[2005-05-11] 琴台客聚：初讀湘西鳳凰城
彥 火
應邀去張家界採風，我堅決走一趟鳳凰城，去品讀沈從文筆下的湘西風情，還有去憑弔一代中國文壇巨匠沈從文的故居。
之所以心儀鳳凰城，是打從六十年代末讀過路易．艾黎寫過的文章開始的。這位新西蘭人早年推許中國的兩個最美麗小城，其中之一是鳳凰城，其二是福建長汀。其實，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直到上世紀末的一天，我在黃永玉半山寓所觀賞他攜來的鳳凰城風貌錄影帶，才從心眼裡愛上她。從錄影熒幕中看到的鳳凰城是一框框如詩如畫的風景—
疊翠欲滴的南華山，
倒影歷歷的沱江，
沈從文先生筆下臨江的吊腳樓，
江畔的浣衣女和隔岸的山歌，
漁人劃一葉晃悠悠的扁舟和相伴的魚鷹，
鋪上青石板和紅石板的小巷，
還有牽繫著千千萬萬讀者的沈從文先生出生所在地……。
這次的錄影，是黃永玉陪同沈從文先生和夫人張兆和重返故里、並在那裡慶祝沈先生八十歲生辰的紀實。那是一九八二年。
睽違故鄉近一甲子的沈先生，由一個寂寂無聞的毛頭小子到名滿寰宇的大作家、名學者，其間的漫漫人生路，歷經憂患的煎熬和備受苦難的磨折，單是略品味一下他這次回鄉的感受，就叫人感慨萬千、低徊不已。
沈先生十五歲因家道中落，被迫離鄉別井，參加湘西土著部隊而到處流竄，他沒有從軍旅生活攀上軍閥土霸地位或晉入仕途，卻反其道而行之，走向煮字療飢的文字生涯，大抵是因了他在水邊長大、也是在水邊從混沌中過渡到懂事之故。鳳凰城下的沱江水哺育著幼年的他，鳳凰城那一脈清波給他影響極大，他寫道：「我幼時較美麗的生活，大部分都與水不能分離。我的學校可以說是在水邊的。我認識美，學會思索，水對我有極大的關係。」正因為沈先生「感情流動而不凝固」，所以幼小的他已埋下蠢蠢欲動的文學種子。
我去鳳凰城，從張家界出發要乘坐三個多小時汽車。甫抵鳳凰城門的牌樓，只見滿街商販，車水馬龍，汽車的喇叭歇斯底里地嘶叫著，到處鬧哄哄，第一感覺是商業大潮已淹沒了這個寧謐小城，我已找不到錄影帶中小鄉鎮的逸情及沈從文筆下的那一抹動人心魄的清幽。我們本來預定了江邊的一家吊腳樓住宿，但戶主說臨時少了一間房，我們只好下榻鳳凰大酒店，頗感掃興。
晚上我們去蕩沱江畔的小市街，只見兩旁是櫛比鱗次的食肆、數以百計的薑糖店、小手工藝店、湘西臘肉店……如鯽的遊人加上手推車喝道、摩托車聲的嘈雜……，令人感到浮躁不已。
我們在江邊一家小食肆吃晚飯，菜式大都是本地風味，如肉類火鍋、山珍、野菜，可惜廚藝不佳，與我在錄影帶所看到景狀大異其趣，當時黃永玉與文友們在村外圍爐水煮一大鍋現場活𠐟出來的羊肉及羊下水，然後在熱氣氤氳中大碗酒的痛飲、大塊肉的咀嚼的豪獷不可同日而語。
在吃飯的時候，有幾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提著結他，要給我們唱歌，十元人民幣四首歌，我要求唱苗族的山歌，她們都不會唱，只會唱流行歌曲，好教人失望。飯後，我想到黃永玉提到的「虹橋煙雨」。執意去走走。虹橋也稱溪橋，橫跨沱江水，長約五十餘丈，想像古人筆下「川平風靜，皓魄當空，清光滿漾，近則兩岸煙林，遠則千山雲樹，皆入琉璃世界中」的韻致，已令人心焉神馳了。走上虹橋的過道，兩旁已變了商業一條街，橋下設有好幾處汽槍射氣球的遊戲地攤，頗煞風景，橋上商舖雖有古玩字畫、蠟染工藝、木雕店，卻混雜著汗臭與滿地的煙頭。虹橋下是一泓暗啞的江水。「虹橋煙雨」已成遠去的風景，翌日我們在玉皇閣看到懸著黃永玉題匾：「永不回來的風景」，許是這位蜚聲海內外的湘西畫家有感而發的?!
同去的司機告訴我們，鳳凰城已被出租了，她的主要景區，以二億元人民幣租給張家界的黃龍洞旅遊公司，租期五十年。司機說，當地人一點也不感惋惜，因這一出租，解決許多人的生計。也許這是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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