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13] 美國雙赤根源與延續霸權的選擇

■陳文鴻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商業中心主任

　要維持美國的經濟發展，長期填補美國的龐大外貿和財政赤字，但又不願美元大貶的調整來改變雙赤字的基礎，美國已經不能再靠搶奪日本經濟的利益。在日本以外，歐盟和歐元是對美國的競爭和抗衡。於是，美國在21世紀繼續20世紀霸權的唯一選擇，目標便指向中國。但在歐盟的例子面前，中國應該有本身的選擇。

　當美元不再與黃金掛鉤，匯率不再固定不變，美元便與歐洲、日本的貨幣同屬一類，在國際市場上的地位、兌換其他國家的貨幣匯率，便只能靠貿易金融的市場競爭結果來決定。美元貶值事實上便成了常態。當美國再不能保有外貿順差，除了貶值之外，便只能依靠政府的財政赤字來填補由外貿逆差、內部產業衰落帶來的需求不足，但卻是飲鴆止渴。財政赤字一是靠提高利率，吸引外來資金來填補，但是赤字只增不減，美國便由世界最大的債權國變為最大的負債國。二是靠通脹以貶值來減輕還債壓力，實際是大量發行美元，但通脹的危機和貶值的危機不易避免。

日本的「金融敗戰」

　美國經濟90年代的短暫復興，主要是以犧牲日本來作代價。

　首先是日本的泡沫經濟把製造出來的日圓資產，連同積累下來的外貿順差，絕大部分浪費於對美國企業、房地產等的收購上。龐大的資金不僅回歸美國，甚至相等於免費(因其後大跌價)送回給美國已缺國際競爭力的企業。

　其次是日本製造業自我約束，限制對美國的出口，讓美國企業可苟延殘喘，不至於全面被日本的出口淘汰。且因限制出口，致日本企業採取了錯誤的產業政策：棄個人電腦而取超級電腦，捨中小型汽車而發展高價高檔汽車。前者給美國個人電腦產業有免受競爭、全力發展的機會。日本的半導體企業，如富士通、日立、東芝等卻沒法擴張，反受韓國低價競爭壓迫而衰落。後者讓美國汽車企業可以轉型至輕卡車，乃至越野式的多用途汽車，在輕卡車銷量超越傳統轎車時，美國的汽車企業和產業可以憑藉輕卡車的高利潤而復甦。日本汽車企業卻因高價高檔汽車銷售有限，並受制於出口的自設限制而陷於困境，導致日產、三菱的衰敗。

　三是日本日圓匯率在美國控制下多變。95年前是大漲，95年後是大跌。且在美國壓力下，日本在90年代中期進行金融體制改革，取消資金外流限制。結果是，一方面匯率多變，企業無以適從，投資失誤，在泡沫經濟穿破之後沒法進行結構和產業調整。另方面，原來的低利率體制沒法把國內資金留住，不是大量外流往美國，便是被美國金融企業進入日本市場吸納，轉過來衝擊日本的匯率和金融市場。90年代長達10年有多的日本經濟衰退，便如日本企業界所稱，終結在日本的「金融敗戰」，或日本在美國手裡的第二次戰敗。

萬億計資金轉移至美國

　1985年以後日本經濟從盛轉衰，其中涉及數以萬億計的資金的損失或轉移。因此而造就了美國經濟的由衰轉盛，且美國資金得以低價大舉收購了日本經濟的眾多資產，包括成為日本最大的土地擁有者。日本的敗戰也包括80年代以來日本在東亞、東南亞經營的地區經濟生產體系。97年至98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基本上讓美國搶奪了日本在東亞、東南亞的經濟主導權，且從中使萬億計的資金從東亞、東南亞轉移至美國。

　假若沒有這樣歷史上少有的龐大資金從日本、東亞、東南亞轉移至美國，美國經濟不可能在90年代維持，以至復興，不會有克林頓政府的財政盈餘，也沒有2000年美國的網絡泡沫。

　問題是，在這長近20年的過程裡，美國的經濟依靠的是政治、軍事和與之緊密結合的金融力量，不是依靠生產和技術的經濟力量。美國經濟競爭力提升有限，且產業空洞化趨勢沒減，由製造業伸延至服務業。

　日本被打敗，基礎猶在，且日本被打敗的過程裡所騰出的市場空間，卻讓韓國、台灣乃至中國大陸填上，美國本土產業並沒有在出口方面挽回多少劣勢，美國本土的製造業在金融力量的主宰下也依然不停地衰落萎縮。

美國雙赤嚴重依然保持霸主地位

　到2005年，美國依然是財政、貿易赤字嚴重，且達歷史上的最高點，也超越任何國家的歷史經驗。這樣龐大的雙赤字，正顯示出美國經濟缺乏國際競爭力，正常的後果是美國走上20世紀裡英國的道路，從世界霸主地位重重地跌下來。但是美國在2005年還擁有英國當年所沒有的全球最大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沒有任何國家可對此構成威脅，不像1910年至40年代二次大戰裡德國對英國的挑戰(其中也包含了德國對美國的挑戰)。

　要維持美國的經濟發展，長期填補美國的龐大外貿和財政赤字，但又不願美元大貶的調整來改變雙赤字的基礎，美國已經不能再靠搶奪日本經濟的利益。因為經過90年代的長期衰退，日本資產損失巨大，龐大外匯儲備實際上已屬美國政治控制的資產，外貿順差大不如前，人口老化加快，經濟增長乏力，即使日本政府仍然受美國支配，出賣本國的利益給美國，美國所得不可能應付比1985年更為嚴重的經濟和財政困難。

　而在日本以外，歐盟和歐元是對美國的競爭和抗衡。歐盟東擴、南下，目標是把東歐和環地中海地區(特別是北非)收納在歐盟經濟體之內，進一步提升歐盟的規模和力量。俄羅斯在蘇聯崩潰之後經濟破壞巨大，就算美國全面吸納俄羅斯和獨聯體各國，也對美國無濟於事，且普京代表的俄羅斯民族主義正越來越抗拒美國。

美國如何維持經濟發展？

　於是，世界上還有足夠規模能供美國搶奪資源，來維持美國經濟發展的，便只有日益強大的中國。

　以購買力平價折算，中國的經濟規模已超越日本，相當於美國經濟的一半以上，且增長速度極快。以經濟競爭力而言，中國已相當於80年代的日本，且規模有過之而無不及。以中國的競爭力，正可補美國競爭力不足，美國的外貿逆差亦越來越來自中國。美國在經濟上吞併中國，或如操控日本那樣操控中國，美國的外貿逆差、財政赤字便不是問題，甚至可如克林頓時代以中國以及日本、韓國、台灣、香港、泰國、新加坡的外匯儲備、外來資金來提供給美國低廉的資金成本。應以此與外貿逆差帶來的低廉商品供應，一起構築美國低通脹和相對高速的經濟增長。

　把中國收納，把中國創造的資金資源大部分轉移至美國，便是美國在21世紀還可繼續20世紀霸權的唯一選擇。

　在這個情況下，中國又怎樣不會與美國衝突呢？差別只是怎樣的衝突。是日本式的金融敗戰？抑或是和平演變？以蘇聯前車為鑑，美國當然不會再次製造蘇聯式的崩潰。

　但是，在歐盟的例子面前，中國應該有本身的選擇！　（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