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06] 李嘉誠的「管理藝術」啟人心智

■洪清田　資深評論員

　李嘉誠先生最近一次在汕頭大學演講，從企業文化生命的高度講「管理藝術」，貫通企業、個人的文化生命和人生境界。其老闆和領袖的區分，以及領袖的力量來自人性的魅力和號召力，論述精闢，無論對企業或社會的管治，均不乏啟人心智之處。

　李嘉誠先生以老闆和領袖之身份切入問題：「做老闆簡單得多，你的權力主要來自地位，這可能來自上天的緣分或憑仗你的努力和專業的知識；做領袖較為複雜，你的力量來自人性的魅力和號召力。要做一個成功的管理者，態度和能力一樣重要。領袖領導眾人，促動別人自覺甘心賣力；老闆只懂支配眾人，讓人感到渺少。」

專業人員在企業文化生命中的位置

　這段話有兩點深刻意義。第一是將社會和政治的「權力來源」概念引入企業分析中，從而觀察老闆和領袖之別，以至分辨不同的企業文化生命。第二是全方位審度專業知識和人員在企業文化生命中的位置，從正面和負面闡述專業知識和人員的結構性功能和長短處。這些都是發商界和學術界所首創。

　一個社會的權力來源和一個企業權力來源，表面看是蘋果和橙，風馬牛不相及，實則內核要義相通。近十年來，私人企業越來越政治化，越來越跟公共機構看齊，也要講究「權力來源」。管治（Governance）介乎「管」理和政「治」之間，環繞著「權力來源」這核心概念，延伸下去是管治的性質和運作方式。社會管治和企業管治都是管治，不論社會或企業，一切管治都相通。香港問題和香港管治問題，一個癥結正是權力來源的問題，一直都理不順，所以香港管治問題總是在打困籠，整個香港問題也解不開。從「權力來源」這核心概念，可以看到現代公眾社會和私人企業的性質和生存方式的轉變。

力量來自人性的魅力

　現代社會全球化、資訊化，人與人、人與企業、企業與企業之間不能不加速互相影響。通過經濟、法律和生態環保的連環影響，整個地球和社會每個人都有一分，不論有沒有經濟和商業關係，每個人和整個地球和社會的福祉（Well-being）息息相關，所以要參與整個地球和社會的決策，私人企業是地球和社會的一部分，所以他們也要參與/影響私人企業的決策。私人企業的決定，除了向股東和顧客負責，也要向員工和間接受影響的各方、各式各樣人士負責。不是股東的間接受影響者叫「持份者」（Stakeholder），他們不是股東，勝似股東，對企業有要求。

　現代社會屬於很多新界定的「主人」，現代企業屬於很多新界定的「主人」；現代社會不屬於很多舊界定的「主人」，現代企業社會不屬於很多舊界定的「主人」。現代社會和企業的管治經營，必須從這前提出發，以它為現實，接受它的現實，再求轉化現實和超越現實。「權力主要來自地位」的老闆，多數慣向於居其位，下號令，要形勢遷就他多於他遷就形勢，甚而認定自己就是「現實」，要人人接受他的現實，在既成安穩的體制內要全世界來適應他。「力量來自人性的魅力和號召力」的領袖則「一輩子都努力自修，苦苦求新知識和學問」，四出找新世界、新現實，不會以自己為「現實」，不用以前成功所取的資源和優勢要世界接受他的「現實」。

成功取決於領袖凝聚團隊

　領袖由無到有，又由有到無，放下自己，從外在客觀現實出發，接受它，再求轉化現實和超越現實。說到底，一個組織（社會和企業）的成功，是領袖式人物凝聚一個同心同德的團隊，促動別人自覺甘心賣力，一起面對現實、未知和風襝，接受它的「自然應然均衡狀態」，摸索和模擬客觀規律，打破均衡狀態、轉化現實和超越現實。越大、越方向性的質變，越給領袖大的魅力和號召力新的空間、新的功業。權力地位來自對現實的認識和對客觀規律的服膺與轉化，權力地位不會長出現實和客觀規律。社會和企業成功後，利益和榮譽湧至，資產、組織和地位不斷豎起來。

　一個歷經百年的皇朝/國家/社會和一個歷經幾代的企業，都是從無到有後仍保持「接受自然應然均衡狀態，摸索和模擬客觀規律、轉化現實和超越現實」心態和能力，把這種心態和能力配上「已有的利益、資源和榮譽，資產、組織和地位」，相得益彰，可以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穿越不同危與機，從成功走向成功。匯豐集團（HSBC）和可口可樂都是例子。但歷史上更多的皇朝/國家/社會和企業，成功後便忘其所以，以為成功自然可以長出成功，利用「已有的利益、資源和榮譽，資產、組織和地位」凌駕「自然應然均衡狀態」，不再「摸索和模擬客觀規律、轉化現實和超越現實」，以自己為現實。皇朝/國家/社會和企業盛衰的轉捩點，這些跡象都清晰可見。

「專業世界」和「專業體制」

　二十世紀下半葉大盛的專科專業（Specialty/Professional），如一副大機器的零件、組件，專注於某些特定的目的和功能，是現代社會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從知識論（Epistemology）和認知（Cognitive）角度而言，專業（專科專業和行政專業）以一套相對穩定齊全的知識系統描述和解釋社會和世界，每種專業自成一套獨特的、合理而完整的邏輯和規律，建立一個體制和程序，減低不明確性和誤差，形成一個「專業世界」和「專業體制」。專業知識和人員以本身一套的系統有效詮釋、理解、描述、控制和改變客觀事物和現實，為社會和個人服務。專業來自社會，也自外於社會，成為一種無矛盾的封閉系統，一切合乎邏輯、可以對現實和現象自圓其說，不容干預、搗亂和破壞。

　經幾百年來的個體化（Individualization）、近30年來的全球化、近20年來的資訊化的現代化社會，專業知識和人員外面的世界現實和現象，卻是矛盾叢生，或不成系統，或各成系統，各種各樣的獨立系統無數，系統與系統之間時而互相適應、時而杵格不入，互相交纏轉化。這些跨專科、難分科的混沌現實，專業知識和人員面對和處理，等於要出入幾個世界。

　專業知識和人員一經專業認許，便終生享受權威、利益和位置。他們如果忘了自己的知識、權力和地位是來自對現實的認識和對客觀規律的服膺與轉化，以為權力地位會長出現實和客觀規律，即使跟不上或不願跟上新形勢，也照樣居其位，發號令，要形勢遷就他，最後他個人為形勢淘汰，組織（社會和企業）也要付大代價。 (本欄每周三刊出) （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