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20] 啟功典範留人間 放大圖片
——憶啟功先生
■于化
我的一位姓陳的芳鄰,是老教育家北師大校長陳垣的侄女,每逢佳節都要去師大看望老人家,回來常和我們交談,說陳老有一位品德好、學識高、書畫出色的門生「啟功」。
當時雖然啟功的社會知名度還不高,「啟功」這名兒有點特別,一入耳就叫人難忘,加之說他「書畫出色」,更使我印象深刻,已把「啟功」銘記在心。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由於愛好,我常去琉璃廠榮寶齋,親眼看到不少啟功的書法作品;那介於行楷之間,還略帶「草」味的清秀流暢、獨具風格的書法作品深深吸引了我,那時雖價位不高,但我囊空如洗,也只得望字興嘆。字如其人,這更加深了我對啟功的仰慕和了解。那時他已頗具名氣了。
滿地墨寶 予取予攜
有幸去叩啟功的門,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初次登門是北師大鍾老(敬文)的大公子少華兄的引見,我們帶去一張送給香港中華總工會元老孫曾增先生的玫瑰花畫,請啟老題簽指教。
來到西直門小乘巷,如入八陣圖似的,好不容易找到那扇破爛狹小的木門,進入巴掌大的小房間時,我心酸感嘆油然而生。這就是一位學者、書法家的家!
知道家門後,我就不約而至(當時沒有家用電話)常常登門拜訪了。那時啟老在海外華人中已名聲不小。文化大革命結束後,加拿大、香港、美國喜歡中華文化的華人朋友,都以求得啟老一紙一字或合影留念為榮。我帶著朋友走進他的小屋,眼前除了一張簡易的單人床、小課桌外,最引人注意的是牆根下擺放的空酒瓶和滿地染有墨跡(書法)的宣紙了,人多了連坐處都沒有,我只好站著專心聽那標準的京腔,無拘無束的講述一些讓人有時捧腹大笑,有時又眼含淚花的動人故事。這形象使人聯想起說相聲的侯寶林和郭啟儒,字字句句叫人難忘。
難忘之處,不在於意義和內容,而在於那麼無拘無束,誠懇真摯。在隔代人之間,真是忘年之交,情透肺腑,好像恢復了多年來人們之間難得的和睦融洽。實際上那體現了中國知識分子間,中外人士間遭受多年壓抑和屈辱之後突發的「心花怒放」,一種被扭曲了多年的人性的釋溢和解放後表現出的歡欣和快樂。
那滿地墨寶任我們拿,不滿意立即再寫。但大家都不好意思自拿,當時也沒有市場經濟觀念,覺得給錢是對對方的不敬,只好給老人送些能吃能喝的「進口貨」以表謝意。現在我變壞了,想起此事,後悔當年沒有把地上的宣紙統統都捲走才好呢。
為給北方冬天供花,我到了深圳,在梧桐山下深圳水庫旁的沙灣種月季花。早晚閒暇時就塗鴉月季花,畫了一大堆,一高興就捲了一些寄給老爺子,說這是為情人節畫的,請他指點教化。於是啟老就詩性、人性大發,即興在這些小品習作上寫下了許多情人詩,記得有這樣的句子:「天上月枝頭花,團圓無缺萬人家。月季花值千斤,相投贈見甜心」;「時近小陽春,化開如錦簇,個個有情人,相依執一束。」……共寫了多少,我也記不清了,對那些支援我們事業的朋友,我隨手饋贈了不少。
點評畫作 關心後學
九八年我回北京辦事,本想去看望他老人家,但得知他身處「名人之患」,苦於登門的人太多,怕累壞了他老人家,「親者疏」也是做人之本吧,我只好托他的鄰居,我戲稱為啟老業餘秘書兼小跑的少華兄帶了幾張近日拙作去代為聆聽教誨。萬萬沒想到這又叩動老人重情崇誼、關愛後生之心,立即針對所畫的水仙花、月季花、白樺樹、九寨溝風光等畫,在上面寫下了許多鼓勵的美妙詞句,並對少華說:「打電話問問于化還有沒有,快拿來我再寫些。」我真是受寵若驚,不知所措,立即加班加點挑燈夜戰,又塗鴉了一批畫送啟老點評。
他看了我一幅秋樺戴勝圖說:「自古戴勝鳥棲息在桑林中,愛吃桑葚,現代人都愛穿化纖,少養蠶了,桑樹都砍光了,可憐的小鳥只好另找棲身之處。」他說得很認真,並且詩興大發,提筆在畫上寫道:「秋色正蒼茫,白樺樹成行,我拈親月令,戴勝降非桑」,還書上「啟功醉筆」,說明十分得意,有感而發。
在另一張同樣題材的畫上,他老人家又寫上「戴勝戴勝,桑林已罄,紅葉飄蕭,不妨棲定,新畫新題,難遵月令」亦表現了啟老對工業化帶來的生態失常的傷感和惋惜。
在一幅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畫展的「九寨溝諾日朗瀑布」上寫到:「九寨溝新天地,畫裡山隨人意,于化於畫多奇蹟,啟功題無妙句。」
我仔細閱讀品賞畫上所題詩句,自覺過獎,並深感愧意,是褒是貶還是在「逗你玩」的戲言,我都不論,我只感到一種真摯的愛護,熱情的鼓勵所帶來的特殊的壓力……
這些經啟老即興題詞的畫作,成為我2001年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個人畫展「走向自然」的主題、主線,也反映了我人生的理念和追求。我作畫並未預知老人的詩意,老人更未命題讓我作畫,我只是隨意塗鴉。人說這是「心同源,造若化,為心源造化相同也」好像不無道理。因為我們都以崇尚大自然,以頌揚愛與美為人生追求的目的,這就所謂對事物的同情同感吧。
九十九沒活夠
去年春天,我抱著新出的畫集《走向自然》去見啟功先生,還精選了一尊巴掌大的盛開的「玫瑰石」(沙漠玫瑰)敬獻給老人,並對老人說:「我們都希望您老人家健康長壽,如同這朵盛開的石頭玫瑰,永不凋謝。但是不瞞您說,我們這輩人,一讀起您那首廣為傳誦的《墓誌銘》『……六十六,非不壽。八寶山,漸相湊。計生平,謚曰陋。身與名,一齊臭。』總感到很不是味兒,很不舒服,或說是很不高興。今天,小輩要在您老面前,當著眾人的面,膽大妄為,或說是『狗膽包天』,要給您老改上幾句。」
啟功大師當即笑了:「我倒要聽聽。」我說這幾句應改成:「……九十九,沒活夠。著與書,身等厚。送火箭,上宇宙(註:在中國西昌火箭發射基地110多米高的火箭發射塔上,啟功題的:『中國西昌航天火箭發射中心』幾個大字彷彿從天而降,很遠就能看到)。變石頭,永不朽。」
啟功聽了說:「石頭我不敢要,眼不好,手不靈,東西也多,碰碎了太可惜,改不改,變不變等到九十九再說吧。」
我們多想他老人家能長命百歲啊;沒想到他現在就離我們而去了……
他太累了,寫了那麼多字,畫了不少畫,著了那麼多書,教了一輩子的學生,還被那頂沉重的右派帽子壓了十多二十年。該歇息了。
啟老您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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