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20] 琴台客聚:蘇童筆下「南方的墮落」
彥 火
欣聞今年香港國際書展,主辦單位邀請了蘇童為這次書展的講座嘉賓。相信香港的讀者對蘇童並不陌生,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和《紅粉》,均是改編自蘇童長篇原著小說《妻妾成群》和《紅粉》。
蘇童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崛起的內地一批新銳作家之一,除了《妻妾成群》和《紅粉》之外,他的作品還有《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罌粟之家》、《南方的墮落》、《我的帝王生涯》、《武則天》等等。
蘇童的小說背景不盡是南方的,他的文字是用江浙文人慣用的細膩委婉的筆觸,套知名評論家王德威教授的話,是「南方的地緣視景」。因為「南方是一種腐敗而充滿魅力的存在」(蘇童:《南方的墮落》)。蘇童正是刻劃了南方那特有的頹美纖弱的世紀末情調:「慾望流轉,臆想竄藏,蘇童以他恬靜自溺的敘述聲調,營造陰森瑰麗的世界,訴說頹靡感傷的傳奇。在他的小說中,宿命的記憶像鬼魅般四下流蕩,死亡成為華麗的誘惑。他演繹真真假假的『南方』情調,在天馬行空的原鄉囈語幻想中,兀自生出一種嫵媚好弄的姿態。他是當代大陸世紀末風情的重要代言人。」(王德威:《南方的墮落與誘惑——小說蘇童》)
學院派的評論家把蘇童的作品劃歸為「先鋒文學」或「實驗小說」,並認為他是箇中的表表者。所以這樣說,一是表現在他頹靡耽美的文字,還有出現在他筆下的歷史,不管是國史、地方史或家史,都是由他主觀體現出來的感覺,他寫道:「什麼是過去?什麼是歷史?就是一杯水已經經過沉澱,你可以更準確地把握它看清它。什麼是過去和歷史?它對於我是一堆紙質的碎片,因為碎了的可以按我的方式拾起它,縫補疊合,重建我的世界,我可以以歷史觀照現實,也可以不觀照,我可以以歷史還原現實,也可以不還原,因為我給自己留下了時間和空間距離,我的寫作也便獲得了一個寬廣的世界。」換言之,蘇童只是把他所觸所見所聞的歷史,當作小說的原材料(一堆紙質的碎片),然後按照自己的意圖重新組合,構築成蘇童的小說世界。
坊間的論者的焦點大都集中在蘇童的長篇小說,其實蘇童自己更鍾愛他的短篇小說。長期研究蘇童作品的美國馬里蘭大學副教授劉劍梅也有同感。她指出:「蘇童的短篇小說,意圖向讀者展示蘇童小說世界的另一空間,一個對浮躁的現實生活充滿關注的虛構空間。蘇童對這一空間的書寫,不再穿過喧囂的現實生活,深陷於絢麗虛浮或者陰森頹廢的歷史想像中,而是執著地在他記憶中的南方足跡裡,用自審和憂傷的眼光尋尋覓覓。」我很同意劉劍梅的看法,我覺得蘇童的短篇小說較之他的長篇小說色調明快得多了。我曾請劉劍梅選編蘇童十多萬字的短篇小說,收入我主編的《2000年文庫—當代中國文庫精讀》。蘇童有一個短篇《西窗》,是寫少女情懷的不經意的一面—似嗔非嗔,虛虛實實,假假真真,令人撲朔迷離。
蘇童的小說背景大都是發生在南方一條潮濕腐敗的小街—香椿街。《西窗》故事的地點也發生在香椿街。女主角是十四歲情竇初開的紅朵,她經常偷偷往男主角「我」的家裡鑽,永遠坐在「我」的家西窗下,呆看著「我」。「我」卻對她不瞅不睬,她告訴「我」一個大家公認是好人的老邱偷看她洗澡。「我」告訴了母親,老母親認為是騙人的鬼話;後來紅朵又對「我」說,老邱遲早會把患肺癆的妻子弄死,但街坊都知道老邱每周都親自推板車把妻子載到醫院去檢查,照顧無微不至,這好像戳破了紅朵的謊言。每次紅朵要「我」不告訴別人,「我」卻偏偏告訴他人。紅朵因「我」的背信棄義而被親母搧耳光,被眾人指摘。最後紅朵在那一年秋天失蹤了,香椿街的人再沒見過紅朵。有人說她溺死了,有人說她逃走了,有人說她跑進貨船跟人走了,有人說她被拐賣……。
蘇童這篇小說留下謎一樣的結局:紅朵是為了引起男主角的注意才編派謊話?還是老邱真的對她起了邪念?紅朵的失蹤是因為男主角出賣她而憤然自盡?還是她立意避開這塊傷心地而遠走天涯?抑或被色情販子所乘?劉劍梅認為:「西窗中的少女紅朵,小小年紀被南方曖昧陰森的性格所塑造,同時也對自己的早熟悒鬱塑造著濕漉漉的狹窄骯髒的香椿街。紅朵似真非真的表白,既是謊言也是真理,與南方淫靡的街景相輔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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