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22] 《野火集》二十年未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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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洪　磬

　龍應台的《野火集》二十歲了。

　那本二十年前風靡萬千讀者的《野火集》，剛出版了「二十周年紀念版」，上周六在星光行商務印書館舉辦了發表會及論壇，多名文化人出席，分享《野火集》對他們的影響，及對當時今天華文社會的意義。

　書店內擠滿了慕名而來的讀者，以中年人為主，打扮樸素，面上多掛著憂容與虔敬。

　龍應台自己二十年後的省思，「當年所有問題都指向政治。但今天發現一切好像回力標，擲出去，最後還是回來打到個人身上。」她說。

踩著鋼線跳舞

　二十年前，龍應台在戒嚴的台灣像是一個奇葩。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當無數黨外雜誌前仆後繼被查封，作者如柏楊、李敖等正在坐牢，她的一篇〈中國人，你為甚麼不生氣〉，尖銳地指出社會上很多無尊嚴、不合理的現象，以及人們的不敢怒、更不敢言的默默忍受，投稿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之後欲罷不能至一九八五年底，文章結集成《野火集》出版，旋即引發連鎖式購買，許多人一冊自用，多冊送禮，又有學校大批購入供學生細讀。二十一天之內印了二十四版，四個月後突破十萬本銷量。

　《野火集》在戒嚴的窒息之下能夠打開一片新天，不能不談的是語言策略、以至文化策略。

　上周六論壇講者之一李歐梵，稱讚龍應台有學養且Charming（魅力），衣著更是他太太李玉瑩非常欣賞。

　「當時台灣人有些感覺無法說出來，龍應台的Articulation（發聲）很清晰，她非常真誠而有風格，屬於德國式知識分子，在華人社會少見。」

　「《野火集》文章有一種Disarming解除武裝的能耐，輕輕鬆鬆就把對手給繳械了，無從防備她的攻擊。她不像一些我很不喜歡的台灣女政客般潑辣。」李歐梵說。

思索文化策略

　一開始投稿是一時之憤，據龍應台在書中自述，她從書中第四篇文章〈難局〉開始了「策略性的寫作」。

　甚麼是「策略性的寫作」？就是在批評角度方面走鋼索，「既暴露建制問題，又保持在主流媒體上發表」。於是她不直接攻擊建制，而探討環境教育治安等種種社會問題。從非政治而是文化的角度，去揭露社會黑暗面。

　在那威權統治的時代，一切根本都指向不合理體制；她心裡相信，比體制更根本的，是容許不公體制存在的「個人」。於是她的文章直接指向每個人的內心，而兩者之間留空了的一層，則由讀者自行填上。

　她的文化策略，是盡量保持低調，使政權不意識到她的危險。同時用最易看的文字，打動販夫走卒。

　產生出來的效果，比她預想的大得多。在新版序言〈八○年代這樣走過〉中，她形容當時的台灣是一個漏氣的瓦斯烤箱，易燃氣體瀰漫著；而〈中國人，你為甚麼不生氣〉就是一根無心的火柴。

　《中國時報》副總編輯楊澤在序言中形容，台灣以至華人社會一種方興未艾的民間力量自此啟動。「公共知識分子」的風氣漸漸成形。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野火集》出版後兩年，台灣宣佈解嚴。

未過時的威權

　二十年來罵龍應台者無數，究竟是甚麼原因支持她寫到現在？

　她以一實感性而冷靜的語氣說，「當時父親非常擔心我的安危，不時對我說：『女兒呀，我是親眼見到有人半夜裡被政府的人塞進麻包袋，綁上石頭丟進河裡的呀。』他又每天打電話來確保我平安，偶然我出去旅遊幾天便擔心得要命。但是華文圈的同儕和給我支持與溫暖，令我堅持到現在。每個時代背後，總要有心人為之留下有意義的東西。 」

　有趣的是，多方面比台灣先進的香港，《野火集》的反應亦佳。商務印書館零售總監關永圻當年是博益出版社的出版人，收到台灣朋友寄來本來僅供他分享的《野火集》。

　「一看之下，印象是敢言而不對抗不翻臉。加上那是中英聯合聲明草簽後不久，台灣問題在香港有共鳴，便向圓神出版社接洽版權，在港出版。」結果出版不久便賣了一萬多冊，「令讀者及老闆都滿意。」

　那麼龍應台在今天、對香港有何意義呢？

　《亞洲周刊》總編輯邱立本在論壇上指出，《野火集》不僅是台灣文本，而是「穿越疆界的文本」，精神是「對權力講真話」。所謂權力不止是政治權力，而且是商業權力，例子之一就是媒體壟斷。這一點方在香港是份外適切。

　「現在香港的問題不是新聞自由，而是新聞質素。這方面可以看看《野火集》裡對商業權力的分析。龍應台打破文化殺手『我家中很多書，我讀很多書，我有很多知識，所以應賺很多錢』的框框，堅持理想主義。」

　港大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錢鋼亦指出，「這是一本會長大的書，因為裡頭的文章是種籽，隨著時代成長，給人鼓舞和示範。」

　今天野火燒過，暴露出來的是比政權黑暗的人心。這在商業社會之中形成新一種威權。

　出席論壇的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總監陳婉瑩，1985年在紐約當記者。那年爆出江南案，為蔣經國晚年作傳的美籍華人作家江南（劉宜良）在三藩市家中車房被暗殺，她四出查訪。

　「龍應台發出聲音，發揮影響力，在香港能作公共知識分子的示範。」她說。

　紀念版《野火集》近三百頁中，近一半是二十年後的今天，作者以及兩岸文化人的評論文章。龍應台著作十五部，而今天特為這本再版，可見其在一代知識分子人生的影響、心中的份量。

　正如講者們異口同聲地指出，她所擔當的「公共知識分子」角色之重要，《野火集》作為的「公共文本」，也同時發揮著一種角色上的作用，至今並未過時。

　今年八月，《野火集》將交由上海文匯出版社出版簡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