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22] 百家廊：文人發了財怎麼辦？ 放大圖片
書香引人——文字的吸引力，令人大開眼界。 新華社
施友朋
北京大學英語系教授陶潔著的《燈下西窗》（北京大學出版社），內收「文人『發財』，以後」一文，提到她父親是個典型的書癡，說她爸爸一生似乎總是在買書或賣書。
買書賣書文化循環
陶潔寫道：買書——賣書——賣書——買書，成了父親的生活循環。但他還是樂此不疲，照買不誤。為了買書與家用的矛盾，父親和母親不知爭吵過多少回。但這買書的癖好跟他的煙癮一樣始終沒能戒掉。他買了一輩子的書，以至於「文化大革命」中紅衛兵抄家時他拿不出任何銀行存摺。據妹妹說，紅衛兵起初認為父親隱瞞財產。在他們的呵斥下，母親指了指書架回答說：「我家沒有存摺，錢都買了書。書就是我們的存款。你們要的話就拿走吧。」
紅衛兵看看陶潔那些破傢具和靠牆頂天立地的書架，似乎也就相信了。帶隊的那一位翻了幾本，也許沒有看出名堂，便放下了。臨走，有個紅衛兵還帶著蔑視的口吻說：「有錢買這種東西，真笨！」
一個人愛書愛到這等地步，那是不折不扣的「書奴」。顏之推認為「積財千萬，不如薄技在身；技之易習而可貴者，無過讀書也。」陶潔的父親，敢信是顏之推的信徒。她說其父不是發了財的文人。然而，文人發財以後怎麼辦的問題似乎已經提到日程上來了。君不見，有些下海的文人好像已經撈到了一點兒錢，沒下海的文人通過拍賣手稿或出版權也開始身價百倍，原本羞澀的腰包彷彿鼓了一些。
文人發了財，是否會像一些歌星、明星、體壇名將「活出豪氣來」？陶潔說：文人發財以後應該怎麼辦，大概誰都沒有什麼好主意。不過，各行各業都學習西方經驗。
陶潔舉了福克納和尊基斯咸（國內譯約翰．格里什姆）為例。前者五十年代揚名，後者九十年代竄紅。
福克納：「該死的錢」
福克納於一九五○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拿到三萬美元獎金，可說是發了筆小財。由於家境並不寬裕，他妻子接受記者採訪時曾直言不諱地表示：「獎金當然有用。你們都看得出來，我們家很需要這筆錢。」然而，福克納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說時，就暗示他會把獎金「貢獻到與設置本獎的目的和意義相稱的地方」。
福克納坐言起行，從瑞典回國後就找來當律師的叔叔，要他想點辦法「處理這筆該死的錢」，並且說：「這錢不是我掙來的。我不覺得這是我的錢。我要給我們郡的窮人一些錢。」商量的結果，他以為他出書的藍燈書屋一位編輯朋友的夫人的名義，在密西西比大學音樂系設立了一個五百美金的獎學金；又冒著得罪家鄉白人的風險，先後出資近三千美元，幫助一位有前途的黑人上大學。他還立下遺囑用二萬五千元設立一個「福克納紀念基金」來幫助年輕作家。
基斯咸重金禮賢
至於九十年代在美國大紅大紫的尊基斯咸，比起福克納，他是真正的衣食無憂，十多年前，《福比斯》已把他選為有數的富豪。他的小說至今已售逾億冊，作品被翻譯成四十一國文字，每年收入三億五千八百萬港元。單是他的《糖衣陷阱》拍成電影，全球票房總計二億六千一百萬美元，說他是荷里活會生金蛋的鵝，一點也不過份。
陶潔說尊基斯咸發財以後幹些什麼她不十分清楚，但知道他出錢在母校密西西比大學資助了住校作家和訪問作家兩個項目。他希望通過住校作家項目，邀請許多不同類型的作家到密西西比大學來加強那裡的文學氣質，改善環境以便有可能產生更多作家。他對被邀請作家的唯一要求是，寫好自己的書並且跟有才能的學生多交往。這個項目已在一九九三年實現。每年秋天，項目選拔委員會邀請一位有才能的作家來校教一門課，跟師生座談並且進行自己的創作。
尊基斯咸資助的第二個項目是恢復並擴大七十年代他上學時就有的訪問作家項目。他對當年做學生時聽過的名作家的報告記憶猶新，深感講座對他的寫作生涯有過良好的影響。因此，他聽說大學因資金匱乏而中斷了這一邀請名家做報告的項目時，便馬上決定出錢贊助。尊基斯咸可說是個飲水思源的人，且心胸廣闊，頗有「己欲達而達人」的理念，對培養未來的好作家可謂用心良苦。
我們的文人有錢以後，其實也有好些善舉的。像著名作家、翻譯家楊絳便從「錢鍾書楊絳夫婦二○○一年上半年所獲稿酬現金七十二萬元人民幣及其後他們作品獲得報酬的權利贈給學校」，設立「清華大學好讀書獎學金」，以獎勵好讀書而家境貧寒的在校大學生。
字字金珠能發達？
寫稿發達的文人，畢竟是少數，像巴金，三十年代寫長篇小說《家》（當時叫《激流》），後半部分是登在《時報》上的，報社可能因字數多，篇幅大，拿不出稿費來，就借口文長而不願登。巴金說：「不願登我沒有意見，如果登的話，我可以分文不取。」於是報上終於將《家》登完了，果然不客氣地一錢不給。這自然是很不公平的，但巴金卻坦然地說：「我總算盡了我做作家的責任。我不是為稿費而寫作，我是為讀者寫作的。」（以上見奚椿年著的《書趣》，山東畫報出版社）
筆者也寫了幾十年稿，自問沒有巴金先生的情操，我是為稿費而寫的，縱使微薄的稿費有一部分做了善事（鋪了草皮），驅使我寫稿的最大動力，皆因收入少而支出大，那自然要開源，唯一可以騙點零用錢的伎倆—便是勤力的「爬格仔」，而為求賣出的貨不要太蒼白，便只好努力多讀點書。
當然，有靠寫作發財的香江才子作家，既在中文報章發𤂌，卻大言炎炎說自己不愛看中文報紙，要看，就看英文報紙，彷彿看英文報章雜誌，剎那身影便成暴龍殺人鯨—行文至此，想起只懂中文的杜甫，晚年定居成都時，寫了一首《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的七律，其中有句：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漫與」似乎是說人老了，詩寫得不怎麼經心。事實上，老杜後期，詩律是愈來愈細了，經歷了大半生戎馬戰亂，在離亂的生活中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知識，稍有閑暇，又讀了不少書，在如此深厚的基礎下，才體悟出「漫與」兩字。
沒讀過英文報章雜誌的老杜，眼界就拓不開，心胸就窄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要是他讀了幾首英詩，他的詩句應該是——「老去詩篇驚天地，春來彩鳥振翅啼！」讀者諸君可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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