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03] 王家衛詩人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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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嘉敏

　王家衛見證無情的改變、沉迷過去的回憶，還有遺憾錯過了的機會。

　外表冷漠的香港導演王家衛，一雙眼睛經常隱藏在黑色太陽眼鏡下，幾乎從未離開過遮蓋著他的煙霧，也喜歡在講話前停頓下來細心思考。但凡關於電影及拍攝問題，他都會審慎回答。

　《2046》最近才在美國上映，王家衛罕有地接受當地記者訪問。

　假若不投身電影行業，他會做甚麼？他立即對《洛杉磯時報》記者說︰「我希望當調酒師，這工作非常特別，必須在人們觀樂時光，或者三更半夜工作。人們在酒吧內談天說地，把他們的故事告訴你。酒吧內顧客吹噓歡呼，情緒高漲。當深夜降臨，他們帶著醉意，或許抵不住寂寞和絕望，所以跟你說一些心底話。或者，他們只是醉後胡說而已。」

　他像詩人一樣，幻想著當調酒師的日子。

片刻影像　反諷浪漫

　記者形容，過去幾年王家衛製作了一部既奇怪且微妙的電影《2046》。他大部分作品都屬「片斷」式，明顯地被人認為是反諷刺的浪漫主義。他早期電影是屬快速的掠影，表現出一種年輕的不安、魯莽的精神狀態。他似乎自二千年執導《花樣年華》後，他的電影越來越注重回憶、遺憾和被錯過的機會。

　電影裡反覆思考的風格，結合香港這個城市中精力充沛的活動及引起幻覺的夜生活，更能反映我們對已失去的時間，表現得無能為力，捉也捉不住。

　《教父》導演哥普拉之女蘇菲亞哥普拉，她導演的《迷失東京》在2004年獲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時，上台感謝王家衛。其實，在該片表現出的那種熱情、不完全的關係和眩暈、熒光的迷幻計程車在昏暗街道行駛等畫面，都是王家衛手法。

完美　執著　瘋狂

　王家衛追求完美。他的執著就教他的同事瘋狂。他像走在鋼線上工作，經常拍攝到上映前幾天才完成，電影的許可證不獲批，主要演員及拍攝隊伍被「停工」。他的計劃總令人捉摸不到，整齣電影裡的角色、情節和結局，可能全部都會變了樣。

　這一天，王家衛在美國一個小城市、佈置雅致的旅館客房裡，一邊喝咖啡，一邊和記者談劇本寫作。「我討厭寫作這想法。我嘗試令它沒那麼正式化，而且不刻板。」但當他作最後一分鐘拍攝變動時，還可以巧妙地迴避他的同事。

　與王家衛長期合作的電影攝影師杜可風，其出色的水底拍攝影像及空間感，經常受讚賞。他說︰「我和王家衛一起做電影是開『果醬』會議。我們即興創造出一個題材，重複又重複。然後，當我們一起失去自我時，便是這部電影值得慶祝的時候。」

失去　得到　六年中

　王家衛《2046》製作長達六年，在參與過程中得到的，通常比失去的更多。

　47歲的王家衛，喜歡把電影安排於六十年代早期，那個他模糊能記起的香港殖民管治時代。1963年，五歲的王家衛從上海移居香港。他父母都操上海話，與香港的廣東人格格不入。王家衛父親當水手，經常向他講述旅程中那些了不起的故事。他總希望，終有一天會舉家返回上海。

　「那時候，我們沒有親戚朋友在香港。我們住所附近有很多戲院，母親每天帶我看電影，打發時間。」他的母親帶他看艾洛．佛林（Errol Flynn）飾演的羅賓漢和尊榮（John Wayne）做的牛仔片，還有本地製作的邵氏影片和粵語片。「那些日子就像是下午發的一場夢。」他說。

　王家衛回憶︰「小時候在上海，只有一個電台。來到香港，第一件衝擊我的事，是發現到處都是收音機，播放不同的聲音︰國語音樂、廣東音樂、西方音樂。全都集中在這個城市，還有很多菲律賓音樂家巡迴演奏拉丁風格的音樂。」

　這種聲音的衝擊，導致他對音樂的迷戀。自《重慶森林》開始，他在電影裡經常運用音樂，包括阿根廷的探戈、爵士怨曲，甚至歌劇。

　他說︰「音樂為電影賦予節奏感。」

追回那遺失的　在音樂中

　舊式音樂能幫助他尋回失去的時間。他說︰「我希望創造香港的歷史。這個城市快速轉變，它在蠶食自己的歷史，現在已不可能拍攝到任何六十年代的香港外貌了。」《花樣年華》及《2046》裡的很多鏡頭，也只能在曼谷及其他地方拍攝。

　王家衛把他對六十年代香港的這份迷戀，投射到《花樣年華》及《2046》中，由梁朝偉扮演的新聞工作者角色——一個被抑制的已婚男人，下一秒卻變成一個厭世的登徒浪子。

　在孕育製作上述兩部影片的同時，為了配合演員的繁忙檔期，令王家衛要多方兼顧。「那是段非常困難的日子，就好像同時愛上兩個女人。」王家衛說。

他的意志　他的風格

　由於亞洲金融風暴，令兩部電影需要一再削減資助。當去年《2046》在法國康城電影節被提名金棕櫚獎時，王家衛在上映前幾個鐘頭，仍然埋首剪片工作。最後終於趕及完成，影片由法國警察護送下運到放映地點。然後，接下來的幾個月，王家衛在戲院播映前，還大肆刪剪。

　幫助拍攝《2046》的攝影師關本良說︰「我從未遇見過，有如此堅強意志力的人。他能夠專心致志地完成拍攝自己想要的電影。我想，他必定是非常愛電影；或者，他更像果實般堅硬。」

　外界經常批評王家衛即興式拍攝風格有點粗糙。他解釋，全世界的獨立影片也用此製作方式。「這是徹頭徹尾的典型香港電影。」

　電影通常都有發行日期，甚至早於開拍前已訂下「死線」，影片必須預期完成。王家衛說，他總沒法耐心地等待批准，他所聘用演員的日程表，都擠得滿滿的，導致拍攝撞期或延遲。加上劇本經常更改，所以，演員及拍攝隊伍的安排，只是問題出現的其中一小部分。

　「我開始拍攝時，對演員及故事情節沒有太多想法，這是經常發生的。我與梁朝偉共合作過六部電影，由於我信任他，我們從未試過以一個完整的劇本開始拍攝。」

　梁朝偉則說：「我對王家衛這個人認識不多，但參與他的電影，給我回到家的感覺。」

　杜可風則這樣形容王家衛：「感謝上帝，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像他那樣做事。」

　《2046》標誌著王家衛其中一個章節的完結。他以聚會派對來比喻電影，在聚會上重遇老朋友，但始終還是會曲終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