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29] 百家廊:從巴赫到孤獨三部曲 放大圖片
格蘭.古爾德(Glenn Gould 1932-1982)把巴赫的浪漫釋放出來,讓樂迷認識巴赫的另一面。
王一葦
在我看來,加拿大音樂家格蘭.古爾德(Glenn Gould)是世界上演奏巴赫作品最有特色的演奏家。《歌德堡變奏曲》是我買的第一張古爾德的CD。我對他的興趣從他在這張CD中的輕聲哼唱開始的。我驚訝於他的率性自然。我像捕捉寒風中的歌聲似的靜心聆聽他的哼唱,從他的音樂中感受到冬天清晨獨有的清澈靜謐。
燃燒巴赫的浪漫熱情
我買的一九八一年版本是他的最後一次錄音。同樣演奏《歌德堡變奏曲》,古爾德一九八一錄音時的演奏速度比五五年錄音時的要慢很多。古爾德一九五五年錄製的《歌德堡變奏曲》是他剛出道時的作品,為他帶來極大的聲譽,該唱片一直暢銷不衰。他以獨特演奏風格把一個讓人略感陌生溫情浪漫而極具生命熱情的巴赫帶到眾人的面前。我不知道什麼原因促使他在年近半百時重新錄製這部作品。他在Vincent Tovell訪談時說的「巴赫沒有給出力度標記,他們便很書面化的將音樂段落理解為簡單的強弱對比,因而忽視了從強到弱之間所跨越的所有微妙的力度和明暗變化。」從這個角度聽他八一年的新錄音,你會發現他把自己對音樂執著和敬意,對人生的回顧融入《歌德堡變奏曲》演奏,音樂細節的處理變幻莫測,整體風格更顯沉靜和柔情,他的輕輕哼唱一如既往伴隨全曲走到的終點。《歌德堡變奏曲》既是他音樂生涯的起點,又是終點。一九八一年版的唱片錄製完成不到一年,也就是在一九八二年古爾德中風去世。
古爾德高超的鋼琴演奏技巧不是讓我動心之處。他對音樂的獨到理解和率性態度才是真正讓我著迷的地方。沒有一位鋼琴演奏家會像他那樣在音樂會和錄音室內邊彈邊忘情哼唱,或輕或響,時斷時續。他的哼唱像隻有魔力的手,把我拉進他的如雪般晶瑩的音樂世界,整個世界只剩下在雪地裡邊彈邊唱的他,站在他琴畔靜靜聆聽的我。
樂隊的真正指揮
古爾德對自己的外表漫不經心,看他晚期近似流浪漢的照片讓人很難想像他年輕時也曾英俊瀟灑。音樂是無形的,他也一樣只在意心,不在乎形。他輕撫鍵盤,冬日夜晚清冷剔透的月光瞬間挑開夜色,懸掛在天際的藍色星星的一角還挑著些銀色殘雪,雪地裡深深淺淺的腳印應和著他哼唱樂曲的節奏,音樂縹緲如風時遠時近,星光月色中你全神貫注地追隨著他音樂的步伐,絕對不可能有閒暇關注他的外表。他和他的音樂早已渾然一體不可分割。
音樂最能體現古爾德豐富的內心世界,音樂亦是他生命的樂趣所在。他不能容忍為表演使音樂受到任何形式的傷害,更痛恨為名利把時間無休止地浪費在巡迴演出上,還得忍受指揮或觀眾對他彈奏的騷擾。他對伴奏和指揮的選擇極其挑剔,不但有專業方面的要求,還包括人品個性等。一些世界級指揮大師因看重他的才華而忍耐他的怪脾氣。他對巴赫作品有獨特見解,演奏中,不知不覺地他的輕哼,他的手的舞動,使他成為樂隊真正的指揮。
「音樂會死亡了!」
古爾德也不願意現場聆聽朋友的音樂會,怕他注意力會集中在對表演者受到各種騷亂的無限同情上而無法靜心聽音樂。他嚴重時對參加巡演產生障礙。三十歲時他忍無可忍地宣佈:「音樂會死亡了!」從此他開始鑽研錄音,嘗試用不同方式展現音樂的魅力,嘗試把音樂語言運用到更為廣泛的領域。在他看來,「一個人可以在豐富自己時代的同時並不屬於這個時代;他可以向所有時代述說,因為他不屬於任何特定的時代。他的一切選擇不跟從時代,跟從流行,只跟隨他的心和他的音樂。」
從六十年代開始,古爾德已成為一名無線電廣播節目的製作人。這一變動豐富了他的經歷,使他更充分地體驗到電聲手段可能達到的效果。他開始著手準備製作被他稱為「孤獨三部曲」的節目。第一部是北方的觀念(The Idea of North),第二部是「遲來者」(The Latecomers),第三部是大地的靜謐(The Quiet in the Land)。三部曲主要是描述居住在瑪尼托巴的門諾教徒們的社區生活。他從開始的採訪、收集資料到最後把零散的材料編成節目,前後共用了四年的時間。
探索自然韻致
《北方的觀念(The Idea of North)》內容涉及五個因不同原因去加拿大北極的人在那裡的生活感受。這五個人互不相識,除了他們在北極的孤獨感受外,彼此再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古爾德用音樂劇的手法處理這部紀錄片,把全片分割成若干場景,片子的首尾被加上了序言和結語。片子的開端,古爾德用了類似音樂Cannon的手法處理人物的對話:人們聽見的是三個人——一名護士、一名地理學家、一名官員在同時說話。先是由護士開始,接著,地理學家的聲音播了進來,這之後官員的聲音播了進來,最後,這部三重奏回復到兩個人的聲音,再回復到一個人的聲音,此時,護士再次是獨自一人在那裡說話……音樂為單調的對話帶來旋律和節奏的美感。
加拿大無線電廣播網帶著擔憂播放了這部頗具實驗性質的片子,不想它卻大獲成功。它迄今已在好幾個國家播放,後又被改編成電影。《北方的觀念》是古爾德為一九六七年加拿大建國慶典準備的特別節目,現在卻成了給世界愛樂人的禮物。
孤獨也是古爾德生命的主旋律。這不單指古爾德沒有妻兒,朋友也不多,更重要的是他不為世俗社會接納的行為和思想模式:在某些音樂家們為舉辦音樂會而忙碌和喜悅時,他卻從中脫離連當觀眾的興趣都沒有;當某些音樂家邊甩長髮邊彈琴或是裝束暴露扭動纖腰站在水中拉琴時,他不修邊幅讓人錯認為流浪漢,甚至拒絕和他同台演出。某些音樂家一生都在單調地重複演奏熟透了的曲目,他卻在不斷嘗試新技術探索新領域,展示出音樂的活力。在他看來,「一個人可以在豐富自己時代的同時並不屬於這個時代;他可以向所有時代述說,因為他不屬於任何特定的時代。他的一切選擇不跟從時代,跟從流行,只跟隨他的心和他的音樂。
一九五九年著名記者丹尼斯.佈雷斯威特(Dennis Braithwaite)採訪了古爾德。採訪接近尾聲時,佈雷斯威特說:「最後一個問題,我注意到你好像把鞋脫了。」古爾德回答道:「是啊,你知道的,我是自然的孩子(I'm a child of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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