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07] 百家廊:爵士之緣抒心扉 放大圖片
納塔.金.科爾(Nat King Cole)的歌聲,傾倒眾生。
柯 力
納塔.金.科爾(Nat King Cole)的歌,其實是早熟識了的。那晚看《花樣年華》,像地鐵裡遇了多年未見的熟人。臉是識的,場景卻變了,又換了身新衣。有些恍惚。
天生搖曳 優雅磁性
初識金.科爾,還是大學時的暑夜,捲席躺屋頂納涼。有喜音樂的朋友拿來放了,滿目繁星下的暗裡,就有嗓音輕盈光亮的飄起,合了跳躍撩撥的鋼琴。有人問:是誰呀?有人答了,就再沒人吭聲。眾人皆猛地想起點什麼,各自沉靜了去,只暗裡見了煙頭閃亮。又沒風,而歌依然繚繞。
那夜,就一把被《花樣年華》牽了起來,還多些細若游絲的戀情,糾纏撩撥在一起。走出影院,站在外面的衡山路邊,點燃香煙,仰天吐口氣,那曲子仍兀自飄浮。還是沒風。金.科爾天生就是優雅磁性的。如爵士天生搖曳,藍調天生憂傷一般。卻可以給王家衛這樣取來,放在潮濕死寂的小巷,散在燈下餛飩攤的霧氣裡,又和張曼玉旗袍的線條、梁朝偉髮間的光潤,在婉轉的肩膀間邂逅,融在一起,竟如此天然契合。
像被熟人開玩笑,暗地裡,跳來嚇了一下,於是恍惚。心裡有東西如鳥,翩然而至,輕盈光亮,翔了空中,又牽了老遠。衡山路上本就有參天的梧桐。是夜無星,看去那樹們竟如林如山,如有山鳴谷響。
夜裡搓揉你的心
第一次被JAZZ這般迷了,還是在新疆軍中。文工團裡,有天南海北來的樂手。閒時,被他們放得最多的,猶記除了蘇芮,便是爵士。初來乍到,紛亂中,其實沒細聽,當了背景。過得幾月,文工團奉了命令體驗生活,紛紛下團。我卻有運氣,留俱樂部放電影。送走眾人,一個人搬進舞台後的值班室,亂翻了留給我的那堆磁帶,竟覺得有些落寞。夜裡,不放電影,又沒活動的時候,獨自一盒盒聽過來,就被其中一盒給迷了。
那是盒JAZZ小號,亦應是黑人樂手演奏的吧?我想。細聽下去,就覺得有人在搓揉你的心。有淒清,有憂傷,亦有歡快,有激越,或還有戲噱。拷了好多遍的磁帶,不知是誰,音色也不太好,卻中了魔般天天聽,如傻了一般。快活、憂傷原都是傻的,沒了思維。就這樣,過了那個從有雪到無雪的春天。想起來,真就覺得那時候,不是我把JAZZ讀懂了。是我,竟然被它讀懂了。
下了團的朋友們,會經常的打電話來。聊得無話的時候,就把電話放了錄音機邊,一首首的,將那小號放給他們聽。聽得都有些眼潤,又無語時,才斷了電話。如是月餘。直到有一天,通信營岔了進來罵,才停了這業餘主播的活兒。
讀村上春樹的《爵士群英譜》,有篇講一個黑人大兵,常常來酒吧,邊聽比莉.哈樂黛(Billy Holiday),邊掉淚。獨自一人坐在吧台角落,掩面抽泣,肩膀亦不停地抽動著。待比莉.哈樂黛的唱完,就靜靜起身,付了帳,消失在門外。也不知道是誰。看到此時,合了書。抬頭想起的,就是那個春天。從有雪到無雪。
女歌手「難以忘懷」
比莉是另一位三、四十年代的黑人女歌手,生世坎坷而多舛,卻有魔法般的天賦之才。她的憂愁、辛酸和吶喊,全藏了她溫潤深邃,而隨性的嗓音裡。那首《如果你微笑》,這樣吟道:如果你微笑,世界亦會隨你而笑(When you are smiling,the world will smile with you)。聽時,就覺那微笑裡,本該含了淚。
而金原本是位出色的爵士鋼琴家,偶爾隨便唱唱,卻作為歌手成了明星。命運真是會開玩笑。四十七歲,他肺癌去世了。但他還有女兒,娜塔麗.科爾(Natalie Cole),算近三十年來,最出色的爵士女歌手之一。有次偶看了格林美的典禮實況,正好見了娜塔麗和屏幕上的父親對唱。技術自是極出色,天衣無縫,隔的那近四十年,居然不見了。好像那首金的名曲《難以忘懷》(Unforgettable),本就該他父女二人對唱。真覺得生命可流動,亦可停滯,就此不走了。
人生書籤 讀懂人臉
再後來到處亂走,那盒小號,就不知丟了那裡。也找來路易斯.阿姆斯壯(Louis Aremstrong)、米爾.戴維斯(Miles davis)等大師的聽,也美,但皆不是。每次在碟店,都會下意識的找,一張張把店裡的爵士小號聽過來。人家也會幫忙問,但說不出,我連名字都不知。連那名字都不知,就這樣被它讀懂了。也就這樣連名字都不知,它又丟了。
或許以後吧,且等了。只要那小號吹起,一個片段,一個樂句就夠。我就知道,它來了,它在。或許、或許、或許,本是金另一首好歌的題,《QuizasQuizasQuizas》,《花樣年華》裡亦有。
一直不大喜三十年代流行的大樂隊爵士樂(Big Band),雖然喧囂得也歌舞昇平。但如一大桌人吃飯,能談心的少,客套、應酬的多,又都吃不飽。大了,卻無當,缺了本來的直面不拘和世俗鄉野氣。但格什溫的《藍色狂想曲》又不一樣,把交響樂轉了個臉對人,世俗起來,端有調侃鄉野氣。
想來人生其實如書,一段一段的讀,原是需要書籤給夾了標著。JAZZ於我,便如那書籤,把活過的一段一段悄悄標了。一不小心,就被那歌那樂那人,翻出來打開,拿你面前給你看。於是回首,見了殘陽似金,浩浩湯湯裡,一個涉河而渡的少年。
爵士樂這東西,真不必刻意去懂它。是你,總會在一刻,被它悄然讀懂了。且還不一定自知,後來才想起。可以這樣,把自己活過的,一段段標了,讓你記起,能憶起來的東西,其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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