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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1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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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5] 古典瞬間:月落烏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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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湖南鳳凰的南方長城。(網上圖片www.hfvip.com)

胡曉明

 既然生命飄泊之感與生命安頓之憧憬,很早就構成了中國山水詩的精神源頭,那麼,當詩人表達他們的感受時,不斷地重複選擇相同的自然物象,就不奇怪了。相同的心靈,總是趨向於尋求相同的慰藉。

有情世界便是飄泊

 無論是霜天木落、斷雁啼鴉,無論是孤舟月影、疏林漁火……,在那些詩人心靈的客觀對應物之上,乃是一代一代地層累地凝聚著數百千年的集體無意識,因而恆久地成為生命信息傳遞與接受的感性符號。從某種意義上說,不是詩人在寫山水,而是山水自然在「寫」詩人,寫他們生命中的缺憾與痛苦。一旦讀者有眼光穿透這些感性生命的層累符號,再去注視山水詩,就不難獲得某種更深切的體味。如唐人張繼膾炙人口的《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在秋夜沉沉的背景裡,聲聲鴉啼,陣陣鐘聲,似乎從生命的最深處,一下一下撩撥著詩人的心弦。唐以後,這已成為中國詩人飄泊羈旅途中最銷魂的風景。尤可注意的是,佛家也用此詩代指警醒人心的鐘聲:「月落烏啼,三千界喚醒塵夢」(元.謝應芳《化城庵鑄銅鐘疏》),這表明有情世界即一大飄泊,何處才是止泊?

黃昏意象貫穿千古

 倘若在眾多的層累意象中,拈取一個最古老、最經常,也最能引起詩人反覆共鳴的意象,則要算黃昏意象了。《詩經》中《君子於役》一篇,為千古黃昏吟詠之祖,韻味優美至極。詩云: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

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顧炎武《日知錄》有《日之夕矣》條,略云:「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日之夕矣而不來,則其婦思之矣。朝出而晚歸,則其母望之矣,(《列女傳》)。夜居於外,則其友吊之矣(《檀弓》)。……故曰見星而行者,唯罪人與奔父母之喪者乎?(《曾子問》)至於酒德衰而酣身長夜,官邪作而昏夜乞哀,天地之氣乖而晦明之節亂矣。」這是從中國文化的生命節律來發現這首詩的精義。

 黃昏時分,為一天時間中最具安寧、平和之家庭意味的時刻;人的生物節律、情感節律、心理節律,同大自然的生命節律一道,同趨於平和與安頓,於是生命安頓之嚮往,不復來自思婦之思念中,於是思婦之思念,便成為整個大地生命之一種回聲無垠的恆久呼喚!由此,可以深切體味所有的自然風景中,夕陽西下的風景,何以成為最能觸引詩人愁懷的一個情感源泉。(參錢鍾書《管錐篇》(一)「毛詩正義」「瞑色赴愁」)

人生體驗融入歷史時空

 真正將《詩經》的黃昏體驗原型,加以唯美浪漫的提升的創作,乃是李白的那兩首被人稱為「千古詞曲之祖」的作品。兩首詞都以黃昏為背景,如《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暝色入高樓」一句表達的意境,正是把大自然寫成一種有生命的存在。夕陽西下的自然風景之所以會被感覺成一種有生命的存在(「入」),乃是由於大自然的生命節律、情感節律,與此時此刻同詩中人物的生命節律、情感節律最為合拍,於是「何處是歸程」的嗟歎,便成為寒山暮色感同身受的「傷心」了。李白這一句,表達黃昏之中人與自然之間的心靈感應,凝練優美至極。

 李白另一首《憶秦娥》更是如此。那已經變得殘斷的古老的簫聲,那月光中殘留著的秦娥的舊夢,那年年柳色,悠悠古道,尤其是結尾「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八個字,之所以「境界特大」,能「關千古登臨之口」(王國維《人間詞話》),正是由於詩人將日常人生悲歡聚散的體驗,推入歷史的茫茫時空之中,將具體的羈役飄泊之苦,提升到抽象的層面。這是生命不得自由,理想不得寄托,心靈不得安頓的抽象的飄泊之苦,寫出了後代無數騷人墨客的心聲,因而後人多從此一層去理解李白的《憶秦娥》。最典型的例子是宋人邵博一段軼事:

 予嘗秋日餞客咸陽寶釵樓上,漢諸陵在晚照中。有歌此詞者,一坐淒然而罷。(《邵氏聞見後錄》卷一九)

 那些飲酒聽歌、興盡悲來的客人,面對暮色蒼然之中的黝黝古陵,襲上心頭的哀感絕不止一己的生命飄泊無著之感,而是人類生命的蒼然之悲感。

李白不是唯一

 這種心靈境界,並不只屬於李白一個人。與李白同時的詩人崔顥的名篇《黃鶴樓》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裡的「鄉關」,是地理意義上的「鄉關」麼?不是。此乃心靈上所嚮往的「鄉關」,須從精神家園的意義、靈魂止泊的意義上來理解。中國山水詩中黃昏感受中所體現的飄泊痛苦之深,安頓意慾之切,莫此為甚!(中國古代山水詩系列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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