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15] 豆棚閒話:論巴金,更深地論到魯迅 放大圖片
■魯迅先生葬禮。巴金(左一)為扶柩者之一。
李國濤
巴金先生去世以後,報刊上發表許多悼念文章,大都真情感人。我讀過一部分。最使我感興趣並且重視的,是《文藝報》(2005年10月25日)上陳思和先生的一篇,題為《從魯迅到巴金:新文學精神的接力與傳承》。
魯迅孤獨嗎?
我重視它,因為它從新文學史以及二三十年代知識分子處境這樣的角度,來談論重要人物和問題。文章雖不長,寫得也平靜從容,但尖銳、深刻,而且富於深度的論辯性。我覺得這是近幾年來所少見的好文章。此文從評價巴金的角度寫出,這其實也是關乎對魯迅的研究,而且是關乎魯迅研究裡的大問題。因為近些年來有不少研究者以為魯迅偏激,多疑,刻薄,不能容人,所以不能團結文學隊伍,最後成了孤獨者。有的論者說,魯迅一生都是如此。陳思和文章當然主要說的是魯迅在上海的十年,尤其是最後三兩年,因為他主要論說巴金與魯迅的交往,當然主要談這幾年。從魯迅研究的角度看,也許這個問題更為重要,更有意義。我要多引用此文的論述,請讀者看看。
結交人群廣泛
首先,文章提出關於魯迅的孤獨處境問題。「其實是錯看了魯迅,也不理解魯迅所具有的真正的知識分子素質。……他一生是尋找結盟的一生……」「就是在他為了對付同一陣營的冷箭決定『橫站』的時候,他發現了身邊活躍著一批值得信任的文學青年。這批青年中有胡風、聶紺弩、蕭軍、蕭紅、葉紫等左翼青年作家,有來自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巴金和吳朗西」,還有黃源、黎烈文、趙家璧、孟十還,等等,這些人都在辦文學刊物和出版社。在這些人周圍,又有自由主義者章靳以、蕭乾。名單中這一批人,現在都是寫新文學史上不可繞過去的人物了。作者說,「就這樣,在克服黨派與宗派的鬥爭,超越流派與社團的局限,獨立於官方和左翼宗派勢力之外,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新的力量。」對於這種文學格局和文學力量的形成,許多研究者沒有注意到。作者最後說,「他們最後一次集中的能量爆發是在魯迅的追悼活動中,真是有聲有色,負責護送靈柩的正是這批傾心於先生的青年人。」這些人裡有自由主義者,有無政府主義者,都是「民間出版工作者」或自由撰稿人,也是未來文學界重要人物。可見魯迅晚年所結識、交往、團結的文學人群是多麼廣泛。
魯迅與「洋場惡少」
說到這裡,我想到在當年魯迅靈堂「扶柩上車」的青年人。我不知現在的學者怎樣考證那時扶柩的人到底是多少,是誰。我據1937年初版的《魯迅先生紀念集》(我看到的是1979年中國書店的複印本)裡《魯迅先生逝世經過略記》的記載,扶柩的人有鹿地亙、胡風、巴金、黃源、黎烈文、孟十還、靳以、張天翼、吳朗西、陳白塵、蕭乾、聶紺弩、歐陽山、周文、曹白、田軍(即蕭軍),共16人。但人名後還有「等」,那是誰,則不能知。總之,可以看出,不是純左翼人物,而前述巴金、黎烈文諸人均在其中。後來我讀到黃宗江的《讀人筆記》一書,內有《Sir姚克》一篇。這文中說,姚克「他還是魯迅出殯抬棺材的十二位著名中青年作家之一(江青說還有她,怎麼會有她!),當時小報曾謔稱『魯門十二釵』。魯迅書信中存致姚克信十一封。」從這裡又得到另外的信息,扶柩者不是16人,而是12人,其中還有姚克。黃宗江文章活潑,說姚克當時也有人謔稱其為「洋場惡少」者,反正這位戲劇界人物決非左派,後來去了美國,不知所終。據《魯迅全集》介紹,姚克原名志伊,字莘農,是翻譯家、劇作家,寫過劇本《清宮秘史》等劇。他曾協助斯諾翻譯魯迅作品而結識魯迅。現在看到魯迅與他的通信自1933年始。魯迅曾約他在內山書店見面,並請他吃飯。在信裡對他談話也較真誠隨便,對他是友好信任的。而據黃宗江記憶,姚克為人還是好的,是愛國的,是務實的。看來姚克受魯迅信任,是與一般文藝家如黃宗江的印象一致的。魯迅不是甚麼古怪人,更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說到「洋場惡少」,人們都知道它的「正身」應是施蟄存先生。施先生已去世,人們尊重他一生的貢獻。我想到當年魯迅給他的惡名並不恰當,他是魯迅筆下的蒙冤者。我想邵洵美也是其中一個。魯迅對林語堂也不一定「交惡」到那個份兒上。這些地方,似乎又真是與魯迅的性情脾氣有關了,學者也不能不考慮到。讀了陳思和文章,聯想起其他事,漫記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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