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25] 歷史與空間：中國改革永不熄滅的航燈

——紀念顧准九十冥誕

高建國

　編者按：今年是傑出的改革思想家顧准先生九十冥誕。本報特約《顧准全傳》作者、傳記作家高建國先生，撰寫紀念專稿。顧准非凡的人格魅力和超前三十年的改革思想，將在21世紀中國，成為改革繼往開來者重要的精神財富。

第一篇

　對於鴉片戰爭、甲午戰爭之後深陷苦難的中國來說，20世紀是仁人志士奮起急追、夢想實現民族復興的新世紀。然而，這也是一個成就與災禍交替、變革與疑問伴生的新世紀。中國的現代化為甚麼總是步履蹇澀？

　一個對20世紀後半葉中國悲喜劇具有特殊理解，以批判與獨創性話語，思考改革藍圖的傑出思想家應運而生。他，就是顧准。

　顧准是中國唯一兩次戴帽「右派」，被開除黨籍的老布爾什維克，1974年逝世於「文革」黑暗的谷底。他在逆境中留下的文字，使後人知道，早在1956年，他便曾呼籲激活自由經濟機制，是中國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第一人，早在1960—70年代，他便多次強調，民主制衡、法律主治和文化多元，對中國現代化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他是接續魯迅思考，對魯迅之後中國最複雜、最尖銳的問題，作出清醒回答的「真的人」。

師從潘序倫 成業界新星

　卓越的思想，出自坎坷的人生。顧准的人生之路頗具傳奇色彩。

　1915年7月1日，江南快要「出梅」的日子，顧准降生於上海。他的父親陳慶華，是從蘇州移居過來的棉花商人，兼做中醫，娶了一對親姐妹為妻。顧准是二房長子，作為母系的傳宗人，隨母親姓顧。

　由於家道中落，顧准讀到初二便被迫輟學，去「洋涇濱英語」的發祥地——愛多亞路，現代會計學之父潘序倫開設的事務所當學徒。顧准通過刻苦自學，以天才少年的英姿脫穎而出。他十四歲便出版《高級商業簿記習題詳解》，挑起養活一家人的擔子；十七歲出任立信會計學校部負責人；十九歲出版中國第一部《銀行會計》大學通用教材……成為會計學界耀眼的新星。

　然而，青年顧准志不在此。畸形的租界文化，嚴重的貧富差距，日寇入侵上海，催熟了他的救國心。就在《銀行會計》廣泛發行之際，1935年2月，顧准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1940年夏，處於職業上升期的顧准，又主動放棄在上海租界的優越生活，奔赴抗日烽火燃燒的根據地。那時，顧准既是立信會計系統的台柱子，又是聖約翰、滬江等著名高校的教授，每月有四百多塊銀元的高收入，穩居社會金字塔頂層，被譽為「潘序倫第二」。由於顧准徹底獻身革命，幾乎沒有個人積蓄，他當時唯一的兒子，在他去根據地後患腦炎，妻子已無法繳納昂貴的住院費，愛子夭折於家中。

　1949年，新中國成立。顧准出任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市財政局長、稅務局長，並兼華東財政部副部長等要職。他年方三十四歲，前途不可估量。大上海不少性格開放的女性，公然守候在市府門口向他示愛。形形色色的物質利益也都包圍著他。可是，顧准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上海稅收支撐著中央財政的1/4，顧准為振興上海日夜勞碌。舉世聞名的跑馬廳、跑狗場……都是他以徵收地價稅的方式，從外國人手中合法收歸。

　誰知，共和國剛渡過第一道經濟難關，厄運便悄悄向顧准襲來。這與一場稅收方法之爭有關。

提倡市場經濟被打壓

　大上海是按照解放區「民主評議」的辦法，口頭議定各企業的應繳稅款？還是派出財稅專管員和註冊會計師去企業查賬，根據稅率徵稅？上級部門堅持採用解放區的辦法，理由是資產階級的帳簿不可信，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也不可信。顧准卻頑強主張他制定的後一種辦法，並在辯論中出言不遜。雖然今天全中國都沿用顧准行之有效的稅收方法，當年他卻因此被視為「目無組織」的「惡劣分子」。

　1952年2月29日，在沒有公佈任何事實的情況下，顧准被冠以諸多罪名：「妨礙『三反』運動，及在思想上作風上一貫惡劣」，「一貫存在嚴重的個人英雄主義，自以為是，目無組織，違反黨的政策方針，在思想上、組織上與黨對抗，雖歷經教育仍毫無改進」，撤銷一切職務。

　顧准後半生的多舛命運，從此開了頭。

珍貴的獨立思考能力

　但是，他獨立思考的秉性，卻絲毫沒有改變。他依然以求真知，見實效，一切服膺民眾福祉的態度，研究著共和國發展道路中的潛在問題。

　1956年，顧准擔任中科院經濟所研究員時，針對新中國才實行四年的計劃經濟體制，離經叛道地提出，只有以市場價格的自發漲落調節生產與流通，實現資源有效配置，社會主義經濟才能活躍與繁榮（《經濟研究》1957年五期）。

　1957年，特立獨行、敢思敢言的顧准，調任中科院資源委副主任不久，又因抵制蘇聯專家在黑龍江水資源開發方案中的沙文主義，被上綱為「有損於社會主義國際團結」。加上他曾議論毛主席犯有階級鬥爭擴大化錯誤，發表過同情葛佩琦等知識分子「右派」的言論，公然倡導民主社會主義……被康生親自點名定為「右派」，開除黨籍，發配勞改。 （未完．第二篇於11月26日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