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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2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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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5] 古典瞬間:聽雨聲 知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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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曉明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好音以悲哀為主。中國寫山水的詩人,亦大抵具一份感傷的通性。斷雁啼鴉、孤舟月影、芊芊青草、濛濛煙柳這些歷代詠唱不衰的風景,以其永恆的魅力、莫名的傷感,長久地對應著詩人們的愁懷,映現著中國詩人以愁為美,以悲為美的詩心。另一方面,中國山水詩人又往往在大自然中汲取生命的新機,安頓憔悴的生命,撫慰憂苦的靈魂。大自然新新不已、生生不息的力量,是山水詩人們永遠掬取不盡的生命甘露。

 中國山水詩人對自然山水的兩種感受,映現出中國文化傳統中生命哲學的精湛內涵。

「雨」滲透了原始的情感

 倘若要從所有的感傷意象中,拈出一個優美、典型的意象,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雨」。現代詩人戴望舒,被人稱為「雨巷」詩人,那一首「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雨巷》)之所以有令人心醉的美,正是這個「雨巷」的存在,古老得沒有盡頭,是完全由中國舊詩詞組成的一個雨世界。不懂得「雨」之美,便與中國詩整個兒的無緣了。

 中國詩的襁褓時代,就已經歌詠「雨」了。如殷代四方受年的卜辭云:

 其自東來雨,其自西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南來雨。

(《卜辭通纂》三十五)

 雨一開始就與生命的祈求願望聯繫在一起,滲透了最原始的生命存在需求的情感意味。到了《詩經》裡,遠戍的征人不斷唱著:「我自來東,零雨其濛」(《豳風.東山》);「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已經自覺地用「雨」來表達生命的悲哀,感傷至極。先秦時的古歌《梁甫吟》,正是雨中思念父母的詩歌,「曾子耕於太山之下,天雨雪凍,旬月不得歸,思其父母,作《梁山歌》」。(《琴操》)

雨景其實是心境

 中國山水自然詩中的雨世界,發端於思鄉、懷親等基本的情感需求,到後來儼然成為無邊絲雨織成的愁世界。唐人劉禹錫詩云:「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在最高枝。個裡愁人腸自斷,由來不是此聲悲。」(《竹枝詞》)是說即使沒有猿啼的悲音,這紛紛、飄飄的雨世界,本身就足以教人腸斷了。唐人杜牧的名篇《清明》詩云: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斷魂」這個詞兒,究竟是甚麼意思,恐怕真的說不清楚。但是這種體驗卻有普遍的性質:細雨紛紛、春衫盡濕,心頭湧起莫名的憂傷,無端的感動。這時最需要有酒,或許不是消愁,是品味雨中愁情的美。

 因而寫雨中的風景,實際上是寫人的心境;雨的迷濛,表示著生命的某種缺憾,某種悵惘。劉長卿詩云:「瓜步寒潮送客,楊花暮雨沾衣。故山南望何處,春水連天獨歸。」(《送陸灃還吳中》)「獨歸」的風景中,便是心靈跌入一種無限的渺茫。山川草木,亭閣樓台,小橋曲徑,本來是存在的,然而因為有了雨紗、雨幕、雨簾,便全都消失了,不再那麼明明白白地存在了。

 這種風景,最易於拍合某種心境,那樣一種特定人生境遇中的失落感。無怪乎唐人王昌齡寫離愁,就篇篇離不開雨了。昌齡寫雨,喜用「入」字,如「江風引雨入舟涼」(《送魏二》);如「寒雨連江夜入吳」(《送辛漸》),是雨,也是人的心境進入一種迷濛。因為一旦雨景跟心境契合,雨絲便延伸著人的愁緒了。「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許渾),雨的瀟瀟而「下」,延伸著人的寂寂而「遠」。「登台北望煙雨深,回身泣向寥天月。」(姚月華)煙雨之「深」,濡染著離愁之濃。「相送情無限,襟比散絲。」(韋應物)這時,是一天絲雨都化作了滿襟零淚,還是一腔愁情都化作了滿天絲雨呢?

同樣的雨,不同的感受

 南朝何遜「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可算是最早的聽雨感受。聲音的聽覺或許還不夠美。到了唐詩、宋詞裡,聽雨的能力大大發展,普遍審美化了。白居易《夜雨》詩:「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似最早寫出了芭蕉聽雨;李商隱《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又寫出了荷花聽雨,而且是殘荷聽雨,再不聽,就聽不到了,詩人的相思之情,因為有雨來同情,更深摯一層。王昌齡《聽流人水調子》詩云:「嶺色千重萬重雨,斷弦收與淚痕深。」當音樂雨聲化了時,雨聲也就音樂化了,還問離愁深幾許?

 唐宋詩詞中的聽雨感受,豐富得不得了。有的是當下的身心歡悅,如「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韋莊《菩薩蠻》);「客來時,酒盡重沽,聽風聽雨,吾愛吾廬」(辛棄疾《行香子》);有的是回憶中的魂牽夢縈,如馮延巳《歸自謠》詞上闕句:「何處笛,深夜夢迴情脈脈,竹風簷雨寒窗滴」;如李清照《聲聲慢》有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等等。

 中國詩人的聽雨感受,不僅已成為一種人對自然的詩化感受,更成為中國詩人的一種生活藝術,一種「銷魂」藝術,而且成為中國詩人對人生的哲理感悟。(中國古代山水詩系列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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