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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3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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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3] 百家廊:小題大做的「張愛玲熱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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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張愛玲之文,如同閱讀一個時代之女性特質,輕盈的腳步,踏入了創作的文字世界,是時代的寫真。   網上圖片

施友朋

 劉紹銘教授最近為文探究分析張愛玲的英文究竟有多好,這種「小題大做」的文章最難寫,皆因要從她小時候所受的教育、家庭背景等細說從頭,再追溯其成長、心路歷程等因素。劉教授以學者之筆,時而鉤稽並重,偶而以抒懷小調,以意味深長的細節,教人會意。「於文本中見歷史,於細節處顯精神」,如此「小題大做」,卻正顯出其功力非凡。

七絕詩 見功力

 近讀張盛寅的《細讀張愛玲》(柏室科技藝術出版),在「她在弟弟眼中的形象」有一段說:愛玲英文比中文好,隨便什麼英文書,拿起來看,即便是一本物理或化學。她主要看裡面的英文寫法,內容是不去注意的,這恐怕也是英文進步快的一大原因。其英文作品流利、自然、生動、活潑。弟弟張子靜說即使自己再學十年,也未必能趕得上她一半。「看裡面的英文寫法,內容是不去注意的」,我著實丈八金剛,摸不清究竟如何會令張愛玲的英文進步?

 一九四二年,她二十二歲時與好友炎櫻同回上海,與姑姑住在赫德路(今常德路)愛丁堡公寓。同年,投考聖約翰大學,因國民不及格,未被錄取。此時,張愛玲開始了自己的賣文生涯,為《泰晤士報》撰寫英文影評;短評《中國人的生活與服裝》;在英文雜誌《二十世紀》上發表。如果,張愛玲繼續以英文發表文章,她的英文造詣相信會是大師級的。

 不過,從另一章節,我倒感到張愛玲自小打好中文根基的要素。自小其父親對於張愛玲的作文便很得意,曾鼓勵她學做詩。據悉,她一共做過三首七絕。第二首詠「夏雨」,有兩句經先生濃圈密點,所以她自認為很好:「聲如羯鼓催花發,帶雨蓮開第一枝。」

對母語持兩態度

 一個初中生能寫出這樣的詩句,確不簡單。楊澤編的《閱讀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麥田出版)內收陳傳興《子夜私語》,對張愛玲徘徊於中、英文寫作運用的交戰,有頗精彩的論述:如同佛洛伊德那些擁有多種外國語言的病患偏喜以他種語言而非母語去陳述他們的記憶暗礁,創傷場景:張愛玲在逃出父親的家之後不久,用英文寫出被監禁的經過發表在《大美晚報》(Evening Post, 1938),多年後又用中文方式改寫成《私語》(1944)。這是張愛玲公開發表在大眾刊物上的第一篇文章,張愛玲用這篇文章總結了她和父親的關係,不是報復性的指控,文章的意向毋寧是治療,自我診治的。創傷太過強烈,不願也不能停留在體內太久,但要如何說,「母語」它是「父親」的語言,面對這個語言,她有兩種態度,她一方面自我抗拒去使用,另一方面她矛盾地告訴自己這個語言早已和父親的家一齊被摧毀,目前她處在等待新的語言。

 在這種困境下,英語,陳述創傷的唯一可能的他種語言;她的父親非常熟悉這個語言,文字和意義仍然可以傳遞過去,但是父親卻聽不到她的聲音,她沒有聲音,也沒辦法擁有這個語言的主宰。英語,矛盾雙重性地,不是父親的語言。新的書寫語言要能孕生,必然地要先能克服這層創傷性的「抗拒」機制,「抗拒」父親的書寫,讓母語重新在家庭羅曼史的廢墟上出現。

 這個克服是痛苦和緩長的,甚至要推延到異國他方。《天才夢》這篇半自傳的散文和《大美晚報》的文章相隔一年後在香港寫成,在這之後又間隔數年,從香港回到上海後,但也是在幾篇英文散文、隨筆之後才開始寫作發表用中文寫就的香港傳奇幾篇成名作。而至於《私語》,子夜裡的心腹之語,會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獲得母語聲音重新說出也就不足為奇。

多元智能的作家

 逝世十年的這個臨水照花人,還是招來不少談興。這都怪張愛玲有太多的成就與「多元智能」——音樂、繪畫、穿衣……無所不精。陣建志十一月十七日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形容張愛玲是「微物之神」,高度評價讚賞她在談吃上的心得,他說張愛玲一出手寫吃,就要囊括整個地球!

 張愛玲的《談吃與畫餅充飢》(見皇冠版《續集》及經濟日報出版社《張看》上冊最為人稱道,陳建志指出張愛玲一開始就沒有傳統美食作家的包袱,言必稱家鄉味、京味或上海味。她的口味是當代都會人的,愛吃什麼就吃什麼,不分國家,比許多新世代都更有實驗性,以單篇的飲食散文寫作來說,此文已是開創性的範例,在華人散文發展史上,此文也是個里程碑,因為它是最早的「百科全書式」圓熟書寫。這對張愛玲自己的創作生涯來說,也是個異數——她此時已脫離「流言體」,進而琢磨多重切面的鑽石結構。不知不覺,她與波赫士、卡爾維諾在宇宙星空中驚鴻一瞥的照過面(註:波赫士被譽為「作家們的作家」,影響馬奎斯、艾可、魯西迪的世界級大師,有關其人可參考《書鏡中人——波赫士的文學人生》邊城出版)。

 陳建志說:《談吃》的小題大做,更是一場知識的饗宴,其中不只有考據學、史學、史料、回憶錄,還有人類學、營養學、社會學,又是一趟艾克曼式的「感官之旅」,一場不斷跨界的漫遊,幾乎無所不包。而其口吻又不是學者或文人雅士的,反倒常露出小市民的家常語調。

 我最愛此種小市民的家常語調,白易居說「一飽百情足,一酣萬事休」,陸游則謂「悠然一飽自笑愚,願為口腹勞形軀」,正是我等俗世小民的寫照。張愛玲小時候常常夢見吃雲片糕,吃著吃著,薄薄的糕變成了紙,除了澀,還感到一種難堪的惆悵。張盛寅稱,張愛玲嘗言她和老年人一樣,愛吃甜的爛的。一切脆薄爽口的,如醃菜、醬蘿蔔、蛤蟆酥都不喜歡,瓜子也不會嗑,細緻些的菜如魚蝦完全不會吃。是一個最安分的「肉食者」。張愛玲見到�e豬——嘴尖有些血漬,肚腹掀開一線,露出大紅裡子。不知道為什麼,她看了絕無絲毫不愉快的感覺。她更說自己很願意在上海的「牛肉莊」上找個事,坐在收銀台前面專管收錢。那裡好像就是空氣清新的精神療養院。

 從有關的描述,張愛玲倒沒有什麼「悲天憫人」的情懷,她絕不會「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她是個俗世的「肉食者」,既未能食素,肯定可以成為「食家」,她在美國生活的三十五年(從一九六○年至一九九五年逝世),我倒有興趣知道她愛吃龍蝦還是T骨牛扒?有哪個學者也來「小題大做」,為我剖析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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