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19] 琴台客聚:王阮亭譏諷閻古古
龐眉生
清代詩家王阮亭,與朱彝尊並稱。阮亭為詩,以神韻見勝;朱詩則以學見長。王阮亭天賦詩才,八歲受詩學於乃兄王西樵,十五歲即有詩集刻本。順治年間,廿二歲成進士。他的朋友,不少為前朝文士。他喜歡尋訪世外高人,曾數訪蒲松齡不得一見,不記於心。其後蒲松齡得他助力不少,人多美之。
不過,他的大方因人而異。他在江北任司理時,閻古古有盛名,屢訪而不見。多年後,貴為司馬的龔孝升招飲西堂,王家兄弟與閻古古俱為座客。王阮亭見到古古,即舉手對古古說:「弟待罪貴鄉時,望先生如景星慶雲,一見不可得。不意長安風塵中,先生亦到。」
言下之意,直指古古假清高。
閻古古能詩,明崇禎年間已享盛名。鼎革後不赴公車,聲望更隆。他喜與一班志同道合者如賈應寵等人往還。賈應寵即木皮散客,與孔尚任老友之至,老友到詩文互用。孔尚任名著《桃花扇》,結尾有段哀江南,賈應寵的《木皮鼓詞》,結尾亦有一段哀江南。兩段哀江南一模一樣,只在韻腳上稍有差異,蓋詞曲與鼓詞韻腳有別之故。這段哀江南,有可能是孔賈合作產品,故而同用。
賈應寵有反清思想,閻古古更為復明奔走,亡命天涯。他不見王阮亭,大抵嫌他是清朝新貴。
至於他出現龔司馬席上,已是康熙年間事,清朝大局已定,且龔孝升為江左三大家,文名藉甚,古古亦不必再清高避席了。
王阮亭譏諷閻古古一事,他自己寫得很細緻。王家兄弟問古古有何新作,古古即唸數篇。在座有顧萬祺,大讚好詩,媲美杜少陵。不料古古大叫,小子何知,何物杜甫。顧錯愕不言。
古古再唸新作,有句云:當日戰場成禮遇,至今兵氣滿寒空。阮亭便道,可直追李獻吉,黃河水繞漢宮牆,可相彷彿。古古大樂,認是知己之言。阮亭徐徐笑言,公以李獻吉勝杜少陵,千古未聞。古古大窘,但舉杯飲酒,旋即遁去。座主龔孝升,本意西堂款客作樂,竟逢賓客互訐,相信亦會老懷不樂。
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錢牧齋,輩份較王阮亭為高。大畫家沈朗倩寫了一幅石崖秋柳小景,錢牧齋題詩畫上,詩曰:刻露巉巖石骨愁,兩株風柳曳殘秋,分明一段荒涼景,今日鍾山古石頭。
牧齋身歷兩朝,目睹國變,自己又在衰暮之年,荒涼心境與畫意相若,便有此佳句。阮亭不畏珠玉在前,亦和詩一首,詩曰:宮柳煙含六代愁,紛紛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裡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兩詩並看,確是珠玉紛陳。
阮亭有十四首秦淮雜詩,首首可觀。其中一首云:舊院風流數頓揚,梨園往事淚沾裳。尊前白髮談天寶,零落人間脫十娘。頓即頓文,楊即楊玉香,皆為名妓。脫十娘為明萬曆中花魁,順治末尚在人間,已經八十多歲了。莫非真的壽則多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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