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29] 百家廊：起於無聲，止於無聲…… 放大圖片
——讀《在音樂與社會中探尋—巴倫博依姆、薩義德談話錄》
王 葦
巴倫博依姆，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成長於以色列。一九九一年任芝加哥交響樂團音樂總監，一九九二年任德國柏林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他能算是以色列培養出的音樂家。
薩義德，出生於耶路撒冷一個阿拉伯商人家庭，曾就讀巴勒斯坦和埃及開羅的西方學校，生前是哥倫比亞大學英國文學與比較文學教授，著名的學者。二○○三年九月，薩義德因白血病在紐約逝世。
營造沒炮火的未來
二○○二年十月，即薩義德去世前一年，巴倫博依姆和薩義德共同策劃了一場驚世駭俗的音樂會：由巴倫博依姆率柏林愛樂樂團在以色列演出瓦格納的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從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國以來，瓦格納作為德國法西斯希特勒最欣賞的作曲家，他的音樂在以色列禁演。他的作品往往會勾起納粹集中營生還者對往事痛苦的回憶。看了《在音樂與社會中探尋—巴倫博依姆、薩義德談話錄》後，我才知道這場演出由來已久，是兩人超過十年的友情和思想碰撞的成果。他們要借音樂給他們充滿苦難的家園：巴勒斯坦、以色列乃至整個世界帶去希望，營造一個沒有炮火的未來。
此前，薩義德和巴倫博依姆已經開始用音樂促進文化溝通和交流的嘗試。最著名的就是一九九九年在德國魏瑪辦短訓班，把十八至二十五歲的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的年輕音樂家組織起來在德國演奏貝多芬的作品。參加魏瑪短訓班的著名音樂家還有馬友友。
德國總統 Johannes Rau在一次演講中論及國家主義與愛國主義時說道：「只有當種族主義與國家主義被揚棄時，愛國主義才能發揚光大。我們永遠不要把愛國主義誤認作國家主義。愛國主義者是那些熱愛他們祖國的人，而國家主義者則是那些蔑視其他國家的人。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巴倫博依姆對此深有感觸，他認為：「許多德國人對外國人的敵對態度，是基於他們現在的這兩、三代人並沒有完全理解移民的真正含義。他們不能理解，同時擁有多種身份是可能的。他們也不能在保持其日耳曼民族的純潔性的前提下，接納帶有外族習俗和文化的外族人成為他們國家、民族的一部分。」
音樂作溝通媒介
魏瑪短訓班本身就是行為藝術：把來自敵對區域，對對方文化知之甚少的音樂家以音樂為媒介，達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融合。就像巴倫博依姆所說：
「如果你希望學習如何在民主社會裡生活的話，你可以通過演奏管絃樂來習得。因為當你演奏管絃樂的時候，你必須知道何時引領、何時服從，在為別人留有餘地的同時，還能為自己謀求一片立足之地。除此之外，又或許正因如此，音樂是逃避人類現存問題的最好方式。」
魏瑪短訓班在阿拉伯和以色列音樂家的敵意中開始。薩義德說：「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聽到貝多芬第七交響曲第一樂章雙簧管演奏的A大調段落時，以色列樂手們臉上吃驚的表情。他們全都轉過身來傾聽那個埃及學生用雙簧管完美地演奏A大調的這個段落，這就是丹尼爾（巴倫博依姆）想要他做的。這些孩子們的轉變是難以阻止的。」那時，中東剛發生幾起流血衝突。
尋求「他者」的哲學
我特別喜歡書中關於魏瑪短訓班的內容，尤其是緊接著這段內容，薩義德關於「他者」的談話：
「演奏者是主要為了表達別人而不是表達自己的藝術家。這就是一個挑戰。歌德以及我們在魏瑪的經歷的有趣之處就在於，藝術，特別是歌德的藝術，都是向著『他者』邁進的旅程，而不是只關注於自己，而我們的這種觀點在當今屬於少數。現今更多人關注於對自己身份的肯定，關注於自己的根，自己文化的價值，以及自己的歸屬感，而少有人把自我向外界擴展，從而具有更寬闊的視野。在你作為演奏者的工作中，丹尼爾，還有我作為演繹者的工作中——文學和文學評論的演繹者——我們必須接受一個觀點，亦即我們需要將自己的身份放在一邊，以尋求『他者』。」
在薩義德的「他者」境界中，文化的價值才能得以體現，文化的生命力才會被激發。這是音樂帶給薩義德的靈感，也是薩義德借音樂解讀社會。
讀《在音樂與社會中探尋—巴倫博依姆、薩義德談話錄》的讀者多少會猜想，他們會如何用音樂來詮釋人生？他們用無聲。
巴倫博依姆：對於音樂家來說，最重要的是要理解當你把聲音融入這個世界後，聲音是如何存在的。換言之，什麼是聲音的反射？什麼是聲音的拉長？……音響有著瞬間性。一旦過去了，便即終止。在準備過程中，人們需要將這些元素全部考慮進去，也就是音樂只有一個目標。這就像人生，或者植物的一生：起於無，止於無……
薩義德：起於無聲，止於無聲……
巴倫博依姆：起於無聲，止於無聲，而且不到結尾，無法停止。
《在音樂與社會中探尋—巴倫博依姆、薩義德談話錄》
作者：阿拉．古茲利米安
三聯書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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