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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利亞熱鬧的市集,人們也是熱情的。
任 方
一九八九年在尼日利亞北部貢嘎拉州Yola城居住的我,打破了當地的一項歷史紀錄,成了在此地生活過的第一位亞洲婦女。為此,在這個州住的兩年半中我享盡了當地人民給我的殊遇。比如晚上在小城的街道漫步時會被突然跑上來的小黑孩捏一把胳膊上的肉,然後飛快地跑向等著他的一群友好告訴他們這個Madam的皮膚是什麼感覺;比如在大街上被很漂亮的巧克力膚色的當地婦女大膽而又羞澀地攔住,然後摸摸我的頭髮,再摸摸我胳膊上的肉,帶著微笑,帶著一臉的羨慕用蹩腳的英語和手語對我說「you good good,me want」;在市場上付了錢以後那狡猾而又淳樸的小販在我已裝好的包中再免費壓上幾隻贈送的芒果或橙子,然後聽他嘴裡神秘又熱情地說「for you, free, only for you」;在飯店裡吃飯,點好菜以後一圈黑人圍著我像伺候著一個王后,呲著牙憨厚地咧嘴笑著。
在這眾多的殊遇中,多年來我記憶最深的要數那個小城郵局的局長Peter先生給我的。
異國人愛上中國歷史
Yola城的郵局坐落在一塊高地上的高台階上,掩映在一棵奇大的古樹下。郵局裡不大,顏色是國際流行的綠郵遞色。高高的櫃台後坐著七八個女性工作人員,她們都穿著鮮艷的豪薩連衣彩裙,頭上有和裙子花色一致的漂亮帽子,那帽子讓我一直臆想著一隻優美的孔雀。看到我,她們都會很大方地點頭,很熱情地微笑,然後在我正專心排隊時,一個侍應生似的小伙上前很禮貌地請我去一個旁邊的辦公室。
是局長辦公室,進門時我看到了門上的牌子。偌大的辦公桌後面坐了一個大約六十歲左右的老頭,雖然是坐著,我也感到了他的瘦小,他不但身材小,五官也很緊湊地鑲嵌在同樣小的臉上。他正襟危坐,好像在等重要的人,表情很莊重的樣子。我走進去,他像軍人一樣地站起來,和我莊重地握手,並說歡迎我來到他的郵局。原來他是在等我。
他告訴我他知道我是中國人,他說他很喜歡中國歷史和哲學,中國人智慧,勤勞,對中國人由衷喜歡。當他告訴我他知道毛澤東時,我很是激動,在這個遙遠的異國,在毛澤東離我都很遠的情況下。於是我們開始成了朋友,最後在都忘了來郵局的目的時,Peter很紳士地問我:「我今天能為你做什麼呢?」
我告訴他我只是想看看好的郵票,再發一封家信。他「叮叮」地開始按起他桌上的一個不鏽鋼鈴,由於不是電的,所以他需要使勁按。那個動作很誇張,但他做得很職業化,一臉莊嚴的樣子,還帶有幾分得意。然後幾乎同時,那個侍應生推門探進頭來,Peter用當地語言給他交待了些什麼,侍應生立即退出,然後很快又進來了。
他給我拿來了所有的郵票樣品,然後還專門拿了郵局的郵遞章,當場給我的家信上貼了郵票蓋了章。速度很快,辦完後Peter不無自豪地看著我,「我還可以幫你什麼?」告別時他一再叮囑我以後來郵局一定不要排隊;要直接找他。「記住,我很喜歡中國,也很喜歡中國人。」
穿中山裝待客
Peter真是說到做到,以後我每次去郵局,他都是一如既往的提供著最優質的服務,但我也因他的熱情態度而減少了去郵局的次數。
後來我告訴Peter,我很喜歡逛郵局,郵局是我喜愛的一種文化,所以我希望我再去郵局時能和當地人一樣排隊,這樣我可以看到更多的尼日利亞文化,他拍著桌子興奮地說,「對,你說得完全對,郵局也是種文化。以後你就排隊吧,但有急事或她們處理不了時一定不要忘記找我。我喜歡中國人。」
後來我真的加入到了當地人的隊列中,交了更多的朋友。第一次排隊時Peter好像不放心,在我排隊時他好像有事似的從另一個門進到郵局大廳,當櫃台裡一個女士對著站在隊中的我親切地問「Madam,我可以幫你嗎?」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Peter說:「Madam是想體驗我們的郵局文化,所以才在那兒排隊的。」每次我和女職員們在櫃台上談笑風生時,Peter總帶著欣慰的笑容在角落裡插科打諢。
有一次我辦完事後,他神色詭秘地叫我去他的辦公室,然後更詭秘地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包,是一件中山裝。他鼻眼笑做一團地對我說,「吃驚吧?這是我的,很多年以前看了一個中國紀錄片以後做的,但是沒有穿過。」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小Peter,真想像不來他穿上中山裝時的樣子。後來我們約定下周的周三我帶丈夫同去郵局,他要穿上中山裝給我們一個驚喜。他說平時不能穿的,太熱,只有在辦公室把溫度調低可以穿穿。
那個周三由於發生意外我們沒能去郵局,也未來得及通知到Peter,丈夫說Peter也許就是開開玩笑,他未必會真穿。
周六我剛閃進郵局,櫃台裡的女職員們看到我就開始嚎啕大笑起來,她們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我Peter周三時穿著中國的「時裝」坐在辦公室裡等了我們大半天,她們說郵局找局長辦事的客人看到Peter穿成那樣大多都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然後確定了他是Peter以後才又進去。有的客人辦完事臨別時還來很迷惘地問她們:「Peter先生今天怎麼了?」
我壓抑著笑帶著內疚進到Peter的辦公室,看到我時,他很氣憤的樣子,我不迭地賠不是,在給他陳述了原因之後,他恢復了從前的親切。當我問到是不是有客人那天看到他瞠目結舌時,他哈哈大笑起來,「都是讓你們中國人給搞的。」
為了彌補過失,我們誠懇地邀請他去我們家裡做客,他很痛快,很興奮地答應了。
Peter的車子開到我們門口時,我從窗口就看見他和他的妻子走下。下車以後他從妻子手裡接過中山裝穿上了。開門以後,我們四個人全都笑彎了腰。Peter看起來就像剛剛穿上中山裝的末代皇帝溥儀一樣不可思議。
局長情繫中國菜
我們吃了中國的涼菜,中國的餃子。他們不迭地說好吃。Peter的妻子還非常認真地將烹調法記在本子上。席間我們談了很多中國的歷史、文化、習俗和趣事。Peter告訴我們他很喜歡儒教,並很嚴肅地給我們談了他對儒教的認識。他說中國人信奉儒教,所以關愛窮人,常常支援非洲人。聽了他的這個理解我們覺得啼笑皆非,然後壓抑不住地大笑,Peter看著我們笑他也隨著笑了起來,還笑得喘不上氣地說「我們非洲人大概窮得到了貪婪的程度,將儒教都與錢聯繫了起來」。我們沒有因此而非論Peter,反而更珍愛這個樸素的非洲朋友了。
轉眼住了兩年半,我們要回國探親。當時因為想著假期完畢還要回尼,所以我們並沒有認真的辭行,Peter知道我們要回去時,送來兩個像西瓜大小的Yam(像地瓜一樣的東西,西非特產),說是給我媽媽的。他叮囑我們要多拍些中國照片,他說以尼日利亞當時的經濟水平和他的收入,他這一輩子也別想有機會到中國旅遊,說話間他的神情中有一種不常見的惆悵。
後來由於一個特殊的機會我們去了德國,未能再回尼日利亞。由於在半年之內我們的地址都在不斷地變化中,所以很多信件由於這個原因都滯後了或斷了聯繫。Peter就是其中一個斷了聯繫的。我相信Peter在約定我們該回尼的時間,一定每日都會在郵局張望和期待我們。等不到我們時他會時不時又想起中山裝事件,但他也許一直在希望我們會像上次一樣,在某一天突然出現,給他一個很好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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