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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月1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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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憶顧准與陳修良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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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准全傳》對陳修良而言意義重大。網上圖片

高建國

 《顧准全傳》出版時,我情不自禁地首先想到陳修良老人。這位可親可敬的老前輩,多麼盼望親眼見到這部書的出版!她生前曾在病榻上,緊緊拉著我的手說:「顧准是我們當中遭遇最坎坷、思想最深刻的人。顧准也是我最親密的老戰友。他的一生,反映了一代知識分子的追求,也反映了一代革命者的思想過程。我盡全力支持你寫《顧准全傳》,你要我提供甚麼材料,就提供甚麼材料,你要我做甚麼,就做甚麼。你一定要寫好它啊!」然而天不假年,陳修良老人卻於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六日突發腸梗阻逝世。如今,我只能懷著遺憾和崇敬的心情,將她曾給予諸多指教的《顧准全傳》,奉獻於她的靈前。

巾幗英雄被錯打「右派」

 令人欣慰的是,陳修良老人的遺作《陳修良文集》(龔學平題寫書名,王元化作序),也已於最近由上海社科院出版社出版。書中不僅收有她數十年來撰寫的各種重要詩文,還初次發表了她與丈夫沙文漢(前浙江省省長)、老戰友粟裕、李求實(「左聯」五烈士之一)、孫冶方、王堯山、揚帆等人的歷史照片,以及江澤民總書記(陳修良擔任地下黨南京市委書記時,曾長期聯繫的青年革命家),去華東醫院探望她時的珍貴合影與談話紀要,足令懷念她的後人,重溫她的音容與風采。

 陳修良生於一九○七年,一九二六年即加入S.Y(社會主義青年團),是中共早期著名活動家與黨史重要見證人。我翻閱著陳修良之女沙尚之送來的《陳修良文集》,這部記錄了半個多世紀歷史風雲的遺稿,使我浮想聯翩,夜不成寐。這位堅強的老戰士,竟在病榻上撰寫了近九十篇文章—約佔全書四十九萬字的大部分,篇篇都以說真話為顯著特點。

 在我幼年時期,由於父輩的關係,陳修良即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可是,她早在一九五七年擔任中共浙江省委宣傳部長時,即與其丈夫一起被錯打「右派」而開除黨籍,雖然不少長輩都曾公開地說:「對沙、陳夫婦太不公正」,「處理過重了」……但是,長期以來,我竟無法見到這位具有傳奇色彩的巾幗英雄哪怕一面,這使她在我心中顯得頗為神秘。我還記得,我的父親高景平(沙、陳於抗戰初期領導的地下黨幹部),曾在「文革」中緊蹙雙眉,用懷念的語氣對我說:「沙文漢同志早已不在人世了,陳修良大姐如今不知在哪裡?經過這場『文革』,他們夫婦送給我的幾幅字也丟失了,不然我還好看看他們的字!唉……」

抱著小花貓的老人

 然而,就在此後不久,我卻意外地在前華東局書記魏文伯(當時被「四人幫」打成「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成員)家裡,遇到了冒險前來串門的著名經濟學家孫冶方(沙、陳的老友,原上海地下黨文委書記)。孫冶方一邊用枴杖興奮地敲擊地板,一邊像孩子般笑著對我們說,他因犯有所謂「思想罪」,被「四人幫」單獨關押了七年,釋放出來後,在北京的地震窩棚住了一段時間,立即溜來上海「秘密地玩一玩」,如今與妻子洪克平,一起躲在上海巨鹿路陳修良的私寓中;該房長期以陳修良之母、地下黨人所共知的「眾家姆媽」陳馥之名租賃——解放前曾是上海局機關,饒漱石、劉曉、潘漢年等當年都是那裡的常客……當孫冶方向魏文伯辭別時,我即向孫表示,要去巨鹿路景華新村的陳寓,看望他與陳修良等老前輩。可是,孫冶方卻連連擺手,堅決地說:「你千萬不能來,要『交叉感染』的,如果被那些人發現,大家就會一起完蛋,太可惜了。這件事,你只能告訴你的父母。我同你父親是老朋友,他過去來北京常來看我,我們很談得來。以後太平了,等你父親也從外地回來了,再見面吧。代我問個好,並告訴你父母親,陳修良大姐身體還可以,她的母親不久前去世了……」這樣一來,仍然見不到面的「極右派」陳修良,顯得更加神秘了。

 直到粉碎「四人幫」後,我隨父親一起去景華新村廿二號陳寓作客,才一了宿願,首次見到久仰大名的陳修良老人(時任上海市政協常委、社科院顧問)。

 原來她是個極其瘦弱、駝背很厲害的老媼,內穿一件舊毛衣,外套灰布人民裝,腿上居然坐著一隻活潑可愛的小花貓!老人按照她的生活習慣,招待我們各喝一杯紅葡萄酒—這是她一九二○年代與張聞天、楊尚昆等人在莫斯科留學時,養成的飲食習慣。等到這個似乎一陣風都能吹倒的老媼一談起事來,頓時便使我充分理解,她為甚麼能贏得許許多多人的尊敬:她睿智的雙目不斷放射出光芒,而她的思路就像松木斷面上的條紋一般清晰,具有嚴密的邏輯。她坦率地、毫不掩飾地講述著她所經歷過的種種歷史大事件的實情。

 在她口裡,無論談到甚麼事甚麼人,涉及到如何高深的理論問題,都彷彿只是在聊家常。而她每當談到一些沉痛的歷史教訓時,犀利的目光便直視著你,彷彿可以看透你的內心,隨後便鞭辟入裡地點出問題實質,說出關鍵原因所在,使你不能不在凝神諦聽時深感折服。她顯然具有極其超群出眾的記憶力。記得她說到一九二七年春,她去武漢擔任向警予的秘書時,居然能具體地說出向那天穿甚麼衣服,對她說了些甚麼,而向的房間又如何佈置,放著怎樣的桌子和椅子,令人驚歎不已!

 此後,我又由一位年輕朋友陪同去拜訪陳老,請她暢談潘漢年冤案始末(她是潘案複查組成員)。我再次享受了一杯紅葡萄酒後,承她老人家厚愛,成為她的忘年之交。多年間,我得以經常在她老人家身邊聆聽教誨,蒙受指點。

 而據老人說,她歡迎我常去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小高這個「小朋友」記性不錯,聽我講歷史「故事」,聽了這回,下回就不再重複地亂提問啦!

「哪一家定了兩碗麵?」

 我與陳老接觸多了,才發現她講述、記敘歷史事件的口才與文才也非常出眾。我在此引用她曾躺在病榻上對我娓娓道來,而今已收入《陳修良文集》的一段文字,以饗讀者:「解放前夕,白色恐怖籠罩著上海灘,一片黎明前的黑暗。為了安全,沙文漢不得不隱居在一個同志家裡同外界聯繫。他離家出走時同我母親約定,如果他發生危險,就設法叫麵店送兩碗麵到家中來,作為危險的信號。過了幾天,忽然有人在後門口高喊:『哪一家定了兩碗麵?』母親大驚,即叫保姆黃阿翠拿出一個小包袱,準備轉移,還未出門,忽聽到三樓鄰居推窗高呼:『麵是我們要的!』這才知道是一場虛驚……」

 我曾多次在拍案之餘,滿足地說:陳阿姨,我非常喜歡聽您講歷史。而她則微笑著,以一個老作家(她年輕時曾以作家為職業掩護)的口吻對我說,真實的歷史和真實的生活,往往比杜撰的故事更為精彩,就看你如何挖掘事件的細節、人物的特點,並且傳神而流暢地敘述出來。她曾多次在病榻上殷殷叮嚀:你撰寫顧准傳記,一定要在確保真實性的前提下,增加可讀性。

 「要知道,顧准確實是個具有傳奇色彩的出眾的歷史人物,如果你寫不出他種種令人驚歎的人生跌宕,寫不出他所經歷過的慘絕人寰的人生悲劇,寫不出他出眾的精神風貌和真實思想,那麼,你的《顧准全傳》就失敗了,我對你的期望也落空了!」正是受到陳修良老人和諸多老前輩的鼓勵、鞭策,我才不辭勞苦,耗時十餘載,通過對六十餘名有關人士的反覆採訪,收集了大量第一手生動真實的歷史素材,並將這些寓意深刻的真實「故事」與既有歷史資料進行有機搭配,才使今天的《顧准全傳》兼具真實性、可讀性與歷史感,受到廣大讀者的認可與喜歡,並被評為華東文藝圖書一等獎。我由衷地感謝陳修良老人的言傳身教!

 陳修良老人的遺作《陳修良文集》,以真實而生動的筆觸,寫了著名革命者潘漢年、陸定一、夏衍、顧准、楊之華、金維映(鄧小平前妻,烈士)等,也寫了她近親中的非凡人物沙孟海(書法家,曾任蔣介石侍從室秘書)、沙耆(國畫家)等;記敘了一九二○年代的中國大革命,三十年代的蘇聯清黨,也記敘了四十年代她親自領導的著名的「五.二十運動」,五十年代她和丈夫經歷的社會主義改造與「反右」運動,六十至七十年代的「文革」浩劫……讀一讀這位在中國大地上生活了九十一年的歷史老人的真話集,在改革大業正向縱深發展的今天,是大有裨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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