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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樓詩》書影
曾敏之
遠在二十年前,江南的詩評家聞一波先生撰詩話,不恥下問,來信中提到近代嶺南詩派,「不知先生詩淑何人?能否告之,助我詩話內容豐富。」
想不到二十年後,嶺南著名的詩書畫鑒賞家、收藏家歐初先生更勤於崇念先賢,以《五桂山房叢書》的規模,翻印了多種珍秘的詩詞版本,其中就有《黃節蒹葭樓詩定稿本》,裝幀之美,印刷之精,全部保留了詩人手�膚鴭w之作,令我虔捧全冊,不勝景佩。
我是愛讀《蒹葭樓詩》的,曾於香江搜購到一部置之案頭便於誦讀。我之愛黃節,不僅在於他的詩,更在於他的為人治學的風範。他出生於廣東順德甘竹右灘,名晦聞,自幼聰穎,八歲入學,二十三歲受知於簡朝亮讀書草堂,奠定了他求學問的基礎。因生當清末民初的變革、動盪時代,對作為詩人的黃晦聞,就以詩勵志,聞於嶺表,享譽於大江南北,是南社成員,與蘇曼殊同為南社中堅,時評稱他可與屈大均、顧炎武比肩。這評價也出於張爾田,他與黃晦聞堪稱知己,最理解蒹葭樓詩。張爾田認為金之亡也「而元遺山之詩作」;明之亡也,「而屈翁山、顧亭林諸君子之詩作,嗚呼,今乃得君而三矣。」
根據能與屈翁山、顧亭林並論,首先可從大節看黃晦聞。張爾田曾這樣描述:「居京師十年,窮且餓。當項城(即袁世凱)稱帝時,名士趨之若坑谷焉,而君獨滫然南歸。又有人浼之出者,亦堅臥不一應。」
這正是黃晦聞具有數千年傳統士子優良的風格,良知的表現。他曾有如魯迅自題小照的「靈台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黯故園。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黃晦聞於《甲辰生辰拍照自題一絕》寫的是——
茫茫大地吾安適 眼底風雲鬱不平
絕好頭顱須有價 未來歲月肯虛生
雖然詩意各有所寄,但於國家、民族的興亡之感是相通的。
對蒹葭樓詩的藝術造詣,清末著名大詩家陳三立的評語可說概括了特點及修養的高度,他說:「格淡而奇,趣新而妙,造意鑄語,冥闢群界,自成孤詣。」特別引用杜詩「一洗萬古凡馬空詩境似之。」陳三立同時指出「蒹葭樓詩卷中七律,疑猶勝效古而莫尋轍跡,必欲比類,於後山為近,然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後山,是宋代詩人陳師道,字後山,江西彭城人,與黃庭堅同是江西詩派重要的詩人。他寫詩在形式上刻意學杜甫,力求風格簡古,但仍成一家。陳三立認為晦聞之宗仰後山,也是想在南社詩派之外自成風格的,也是從苦吟而得詩。《蒹葭樓詩》中有《讀陳後山集時庚戊殘臘夜深風雨中也》七律一首——
涪翁而後有彭城 天地孤懷往復傾
誰謂一篇當此夜 歡然相接若平生
熙豐朝右原多故 壇玷江西獨主盟
終是詩名掩高節 歲寒風雪想峻崢
從晦聞這首詩,可見他對陳後山詩是鑽研很深的。有一年他在京師與詩友於一古寺中為陳後山的忌辰設祭以表崇敬之意。
黃晦聞於一九一七年應蔡元培之聘,任北京大學教授,清華研究院導師,專授中國詩學,從而以學者的修養,對詩經、樂府及魏晉南北朝的詩文研究,不僅在教學上備受學子的愛戴,他還箋注了若干重要古籍,成為近世一位國學大師。當他於一九三五年謝世時,歸葬於廣州白雲山之御書閣,章太炎為撰墓誌銘,概括其生平:「其言足興,不列勳籍。其默足容,又何詻詻。蓋剛稜其中,而守以淡泊。彼褐之父兮,熟知吾之精。自古所謂天民者,其斯人之徒歟?」
關於黃晦聞的歷史事蹟,《五桂山房叢書》主編歐初先生在《黃節蒹葭詩定稿本》撰寫了前言長文,是研究蒹葭樓詩的精闢分析的力作,也是對黃晦聞光輝的志士、哲人的形象作了史蹟的印證。我的小文,是粗略的讀後感,未盡仰慕之忱的。
二○○五年歲末於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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