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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客
有若是孔子的學生，在《論語》中被尊稱為「有子」。事實上，孔子弟子之中，有若一直有「似夫子」之美譽。《孟子．滕文公上》說「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則說「有若狀似孔子，弟子相與共立為師」。可見有若在孔門之地位。需要研究的是，司馬遷說「有若狀似孔子」，這個「狀」，是指有若外貌與孔子相似，還是指學說內容與孔子相似？歷代學者在這個問題上莫衷一是。
經歷和孔子很像
從歷史記載看，我覺得有若的經歷「似夫子」。他年輕時文武兼備，力圖脫穎而出。《左傳》哀公八年：「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屬徒七百人，三踴於幕庭，卒三百人，有若與焉。及稷門之內。或謂季孫曰：『不足以害吳，而多殺國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吳子聞之，一夕三遷。」錢穆《孔子傳》謂其「經三踴之選，獲在三百之數，其英風可想」。這與孔子年輕時「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的志向頗為相似。
有若後來也曾被諸侯召見，當面貢獻自己的不同意見。《論語．顏淵》記哀公問，他有「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的名言。這就與孔子主張「直道而事人」的精神頗為相似。恐怕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與孔子一樣，生前在魯國很受尊重，死後也倍享哀榮。錢穆《先秦諸子系年考辨》說：「傳記言，孔子之卒，哀公誄之；有若之喪，悼公吊焉。其為魯人所重，又可知矣。」
於孔子教誨亦步亦趨
傅斯年曾說有若「架子『似夫子』」，我看並不準確。傅斯年《評〈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說：「《論語》當然是有子曾子一派的。這派人總是少談政事，多談修養，好弄那些禮貌的架子。有子便是架子大家，大約是架子『似夫子』」，我看傅先生當時大約是有感而發，借此說事而已。司馬遷《仲尼弟子列傳》寫孔子逝世後，有若被「弟子相與共立為師」，有人提問說，孔子當年預測下雨很靈驗，預測商瞿生子也很準確，「敢問夫子何以知此？」面對這些問題，「有若默然無以應。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如果真是「架子『似夫子』」，訓斥一通即可，牽強附會亦可，決不會就此離開師座。相反，他不唯我獨尊，不霸佔師座，能夠避席讓賢，這種品行在錢穆《孔子傳》中被評為「為不可及」，我很贊成。我只是由此想到孔門教育的不足。教育的成功，首要一條，應當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有若能做到「似夫子」，卻不能更上一層樓，做到「勝夫子」，到底原因何在，值得咀嚼。即如司馬遷記的兩個問題，就是一面鏡子。前者見之於《論語》，孔子自己有解釋。後者似乎很神秘，只要實話實說，孔子是蒙出來的，就非常準確。洪邁《容齋隨筆》說：「此兩事近於星曆卜祝之學，何足以為聖人而孔子言之？有若不能知，何所加損，而弟子遽以是斥退之乎？」這話說對一半。有若有足夠的判斷能力，非「不能知」，只是沒有做到「知無不言」。我看他內心並不贊同裝神弄鬼，但是擔心由此影響老師的形象，所以只好三緘其口。這種做法其實不符合孔子的思想。《論語．里仁》曰「事父母幾諫」，黃侃《論語義疏》引熊埋曰：「君親有日月之過，不得無犯顏之諫」。有若之失，正在於「無犯顏之諫」。何況，學術發展自有客觀標準，必須摒絕主觀與成見。對則堅持，錯則修正，不論對方與自己關係如何，決不阿其所好，才是孔子所謂「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吳世昌《論學術道德》說得很精闢：「因為講師承，學生不敢違背師說，學術受了限制，越傳越稀薄，當然只有退步了。」不敢批評，缺少揚棄，有若就只能永遠「似夫子」，而絕無可能「勝夫子」了。
「似」是悲劇
這個「似」，是個致命傷。天下之學，固當求是而必不能求似。求是者得生，求似者必死。求是者得發展，求似者必萎縮。清人鄭獻甫《原學》說：「若盡令其肖乎是，則蒙羊以虎皮，被魚以龍服，適足壞天下之才而已。」他認為「羊而虎皮，魚而龍服」，外表雖然相似，一旦「以之見獺未嘗不悲，以之見狼未嘗不顫」，結果長陷敗局；所以一定要從自己的實際出發，各發其聲各現其彩，才能在學術之林佔一席之地。著名畫家齊白石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說得更加懇切。從這個角度看，這個「似」，實在是有若式悲劇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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