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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與梅蘭芳二人對藝術的角度不同,但並不影響他倆的君子之交。 資料圖片
沈鴻鑫
魯迅與梅蘭芳雖然交往極少,但魯迅在文章中卻多次論及梅蘭芳,在《魯迅全集》中,關乎梅蘭芳的評論文字有十多處。魯迅寫於一九二四年的《論照相之類》(見魯迅《墳》)一文中談到梅蘭芳的照片時說:「我在先只讀過《紅樓夢》,沒有看見『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時候,是萬料不到黛玉的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我以為她該是一副瘦削的癆病臉,現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也像一個麻姑。然而只需一看那些繼起的模仿者們的擬天女照相,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服,拘束得怪可憐的苦相,也就會立刻悟出梅蘭芳君之所以永久之故了」。這一段直接評論梅的扮相,表示對「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有些福相」的化妝的不贊同。
藝術太雅的男旦?
魯迅評論梅蘭芳,最主要的觀點是兩個,一是批評梅的藝術太雅;二是批評舊劇中的男旦。魯迅寫於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的《略論梅蘭芳及其他》(上、下)(見魯迅:《花邊文學》),他在文中說:「梅蘭芳不是生,是旦,不是皇家的供奉,是俗人的寵兒,這就使士大夫敢於下手了。士大夫是常要奪取民間的東西的,將竹枝詞改成文言,將『小家碧玉』作為姨太太,但一沾著他們的手,這東西也就跟著他們滅亡。他們將他從俗眾中提出,罩上玻璃罩,做起紫檀架子來。教他用多數人聽不懂的話,緩緩的《天女散花》,扭扭的《黛玉葬花》,先前是他做戲的,這時卻成了戲為他而做,凡有新編的劇本,都只為了梅蘭芳,而且是士大夫心目中的梅蘭芳。雅是雅了,但多數人看不懂,不要看,還覺得自己不配看了。」他又說:「他(指梅蘭芳)未經士大夫幫忙時候所做的戲,自然是俗的,甚至於猥下,骯髒,但是潑辣,有生氣。待到化為『天女』,高貴了,然而從此死板板,矜持得可憐。看一位不死不活的天女或林妹妹,我想,大多數人是倒不如看一個漂亮活動的村女的,她和我們相近。」魯迅還批評梅蘭芳遊日、遊美時,「沒有想到從玻璃罩裡跳出」。
魯迅在《最藝術的國家》(見魯迅:《偽自由書》)一文中說:「我們中國的最偉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藝術』是男人扮女人。這藝術的可貴,是在於兩面光,或謂之『中庸』!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這一段既批評了京劇中的男旦現象,同時又借題發揮,剖析了國民中畸形的審美心理。
美得令人反感?
魯迅對梅蘭芳的評論出於他的文藝觀和審美情趣,作為「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的戰將的魯迅對中國舊劇有較多的批評,他對舊劇的陳舊拖沓很不滿意,對京劇的男旦也沒有好感。相反,他倒比較喜歡粗獷、通俗、激越的民間戲《女吊》和剛勁清新的民間文學。魯迅一向提倡文藝的大眾化,反對文人脫離民眾,而鑽進「象牙之塔」。所以對梅蘭芳在舞台上所展示的美,顯得反感。魯迅評論梅蘭芳有時是為了借題發揮,有時也出於擔心和惋惜梅蘭芳被士大夫所利用和改造。
不必諱言,魯迅有些批評不免失之公允,比如梅蘭芳雖然追求雅一點,但他的表演藝術還是雅俗共賞的,不僅士大夫喜歡,廣大民眾也是看得懂,喜歡的,他所演天女、黛玉也並不像魯迅所說的那樣死板矜持,她們在舞台上又歌又舞,還是相當生動活潑的。至於男旦現象,這與中國戲劇的歷史和獨特的表演有關,京劇作為一種程式化很強的扮演的藝術,它還是允許男扮女,女扮男的情況存在的。魯迅是一個偉大的作家和政論家,但他不是神,他是人。智者千慮也有一失,我們不能要求偉人的論點全部十分正確。
魯曾為梅辯護
儘管魯迅批評過梅蘭芳,但魯迅與梅蘭芳之間並無交惡的關係。魯迅在一九三四年六月發表的《誰在沒落?》(載《花邊文學》)一文談到,他看到蘇聯準備「邀中國戲曲名家梅蘭芳等前往奏藝」的新聞,表示「這是一個喜訊,值得我們高興的。」不僅如此,有時魯迅還為梅蘭芳辯護。
一九三四年,杜衡在《文藝畫報》創刊號上撰文說:「劇本鑒定的工作完畢,則不妨選幾個最先進的戲先到莫斯科去宣傳為梅先生『轉變』後的個人的創作。……因為照例,到蘇聯去的藝術家,是無論如何應該事先表示一點『轉變』的。」顯然是在譏刺梅蘭芳的「親蘇」、「被赤化」。魯迅在《略論梅蘭芳及其他》一文中指出:「那麼,他(指梅蘭芳)是不會『表示一點「轉變」的』,目前還太早一點。」「但我不知道梅蘭芳博士可會自己做了文章,卻用別一個筆名,來稱讚自己做戲;或者虛設一社,出些甚麼『戲劇年鑒』,親自作序,說自己是劇界的名人?倘使沒有,那可是也不會玩這一手的。」「倘不會玩,那可真要使杜衡先生失望,要他『再亮些』了。」這一段不僅揭穿了杜衡的伎倆,也為梅蘭芳作了辯護。
梅對魯尊重如昔
梅蘭芳對魯迅的一些評論,並沒有進行辯解,更沒有在媒體上反駁,而是一直保持沉默,而且對魯迅依然持友善和尊重的態度。後來梅蘭芳所寫的《東遊記》一書,其中有一節的標題為「魯迅先生說的治病靈藥。」他說一九五六年訪日期間見到一本雜誌刊有內山完造寫的《思念魯迅先生》,文章寫道:「我也記得魯迅先生曾在臥病期間的一天對我說:『我臥病在床時有一個發現,那就是中國四億人民得了馬馬虎虎的病。不治好這種病,就不能救中國。可是,日本卻有治這種病的靈藥,那就是日本人的認真態度。所以即使排斥整個日本,也要買來那種藥,這次我病好以後,就打算這樣做』。」
梅蘭芳讀了這段話,對許姬傳說:「這段話和我這次在日本經歷的幾件事對照一下,倒很有意思。」他列舉了在日本受到日本朋友細緻周到的招待,以及見到日本朋友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的工作精神。從這一節文字看,字裡行間流露出梅蘭芳對魯迅友善和敬重的心情。由此也可以見到梅蘭芳為人的謙和和大度。
魯迅是偉人,梅蘭芳也是偉人,這兩位偉人缺乏溝通,如果他們有機會互相討論切磋,可能彼此間會有更多一些的共識,兩位偉人的隔閡應該說是歷史的一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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