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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3月1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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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死得不明不白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6-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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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昇庵簪花圖(局部) (明)陳洪綬

顧 農

 《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李國文著,人民文學出版社)這書名很有些吸引力,近日專門弄了一本來看;不料只看了一兩篇,就覺得不看許多事情固然不大明白,而看了以後竟然更加不明白了。

 如本書第二篇講李斯與陸機之死,其中可疑之處非常多。這兩個人在死到臨頭時都忽然大發感慨,一個對兒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史記.李斯列傳》),一個說「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晉書.陸機傳》)—他們對自己一生的道路表示了徹頭徹尾的否定和無可奈何的痛惜,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熱中於從政的士人臨終時發此感慨,讀起來是很有興味的,其內涵本書也有很好的議論和發揮。但是李斯與陸機這兩人其實很不同,陸機其人尤為複雜,本書中的敘述和分析,好像離開事實甚遠。作者寫道—

 他完全可以在華亭聽他的鶴唳,寫他的詩賦,大可不必到多事之秋的洛陽,來求甚麼發展,江東半壁江山,還不夠足下施展?……他以為他來到這個政治文化中心,必是萬人空巷,夾道歡迎的場面,只要他一張嘴,必是最理想的安排,為文臣,非卿即相,為武官,非帥即將。即使退一萬步,以他的文學聲望,按大司空張華的評論:「人之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按大著作孫綽的評論:「陸文如排沙簡金,往往見寶」,由他來領銜文壇,銓衡士林,雌黃人物,月旦潮流,更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在他心目中,盛名,高位,要職,權威,幾乎是不用吹灰之力,就唾手可得的。(第17頁)

陸機沒有做夢

 這樣的估計,同陸機當時的實際處境相去極遠。例如孫綽乃是東晉時人,他事後的評論對陸機的實際處境不能產生任何作用,而且他那句話也不完全是好話,這裡大有批評陸機的文章中廢話比較多的意思。更大的問題是陸機成年以後他的吳國已被西晉所滅,所謂「江東半壁江山」已經不復存在,他本人已經淪為一個「亡國之餘」,此時此刻他要尋找出路其實相當不容易,要參與到新的政治局面裡去,重振家聲,用盡吃奶的力氣也未見得就能奏效。「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有「盛名,高位,要職,權威」,那只是本書作者的美好設想。

 西晉的政局混亂不堪,武帝司馬炎死後,連續發生了兩次宮廷政變,先是輔國的外戚楊駿一夥人頭落地,後是賈后、賈謐、張華等一大批人死亡枕藉,於是趙王倫輔政,篡權,然後就是所謂「八王之亂」,鬥來鬥去,把國家完全鬥爛了。陸機後期主要追隨成都王司馬穎,但同時也同控制著傀儡皇帝的長沙王司馬乂方面保持秘密的聯繫,這種腳踏兩隻船的情形一旦敗露,很容易走上死路。當時孟超向成都王司馬穎告發陸機「將反」,又說陸機「持兩端,軍不速決」(《晉書.陸機傳》),雖說因泄私憤而發,但也並不完全是誣告,《晉書.長沙王傳》載,當司馬穎與河間王司馬乂合作共同對付長沙王司馬乂時,司馬乂曾寫信給司馬穎道:

 ……今卿復與太尉(司馬乂)共起大眾,阻兵百萬,重圍宮城。群臣同忿,聊即命將,未擬摧殄。自投溝澗,蕩平山谷,死者日萬,酷痛無罪。豈國恩之不慈,則用刑之有常。卿所遣陸機不樂受卿節鉞,將其所領,私通國家,想來逆者,當前行一尺,卻行一丈。

致命傷:怎樣從政?

 陸機是怎樣「私通國家」,怎樣與長沙王司馬乂方面秘密聯繫的?現在看不到直接的材料,但這是可能的。陸機分明知道,當今皇帝司馬衷雖然無能,但到底是國家的象徵,而他現在就在長沙王司馬乂手裡,自己公然與他們開戰,實在是冒著太大的風險,私下裡與對方通些消息未嘗不是留一手的妙計。《晉書》本傳關於陸機臨死的記載中最令人感到當有深意的是,當牽秀奉司馬穎密令來逮捕他的時候,他立刻預感到了自己的結局:

 天明而(牽)秀兵至。(陸)機釋戎服,著白袷,與秀相見,神色自若,謂秀曰:「自吳朝傾覆,吾兄弟宗族蒙國重恩,入侍帷幄,出剖符竹。成都命吾以重任,辭不獲已。今日受誅,豈非命也。」因與(司馬)穎箋,詞甚淒惻。既而歎曰:「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遂遇害於軍中,時年四十三。

 牽秀之兵一到,陸機就知道自己將會受誅,如果他不是先有「私通國家」的前帳,他那種特別敏感的想法和「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的感慨就很難理解。所以,陸機之死並不是因為他從政,而在於他從政的動機、方式和內容。

 本書對文人從政採取一概否定的態度很偏激。「能當一個好作家者,未必當得了一個好官;同樣,一個當得好官的人,也決成不了好作家。」(第17頁)前一半說的是「未必」,很有道理;而「同樣」後面講的卻是「決成不了」,這樣就不對稱,不「同樣」,在邏輯上不大站得住腳了。中國古代當過官的作家太多,其中頗有「當得好官的人」,憑甚麼就認定他們「決成不了好作家」?

 語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本書不少議論所附之「皮」,好像是「不存」的,然則這些高論也就難以令人信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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