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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江堰市境內都江堰至汶川公路隧道，瓦斯爆炸事故現場。新華社
陳韻婷
那天，天還很藍，午間的陽光很燦爛，女人在晾曬衣服，男人在工地上忙碌，突然，轟隆的一聲，從陰暗的隧道傳來，隨之而來的，是哭聲，女人驚天動地的哭聲，男人的號啕大哭，與從隧道湧出的濃煙，一直沖向天空，彷彿與整座山裡的人同時飲泣。
老闆賺銀子 農民死兒子
中國地方煤礦監管部門流傳著一句話：「老闆賺銀子，農民死兒子，地方出亂子，政府當孝子，幹部掉帽子」，這順口溜道出了當前事實，為賺血汗錢而入城打工的人何其多，然而，丟了性命的卻不是賺銀子的，這種狀況實在令人齒冷。
二○○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四川省都江堰龍眼睛隧道瓦斯爆炸，五人燒傷送院。
同年，十二月七日，都江堰龍眼睛隧道瓦斯爆炸，二死六十一人受傷。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都江堰至汶川高速公路董家山隧道工地發生瓦斯爆炸事故，四十四死，十一人受傷。
原來，南起都江堰市，北通阿壩藏怱族自治區的都汶高速公路，是成都至九寨溝旅遊的重要通道，這條投資了三十億元的高速公路，將跨越岷江二十三次、興建十一條隧道，而左線長二五五○米、右線長二五一五米的董家山隧道就是其中的重要一環。
「轟、轟……接連四聲悶響，就像開山的炮聲。」董家山隧道工人之一的老李指出：「爆炸時間應該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十四點五十分。」他向傳媒表示，當天全長二五一五米的董家山隧道右線工程應已進展到一四八七米左右，然而，在施工程序上卻出了問題。
施工失序 爆炸發生
據了解，當天，指揮的工頭執意先噴漿，然後再打鑽，而正常的工序應是：打拱、準備好支護設施、打鑽、噴漿，然後開挖，運出渣土。先打鑽再噴漿，目的就是讓隧道通風，稀釋瓦斯濃度。若先噴漿，稀釋了的水泥噴上巖壁後就會凝固，這對隧道通風很不利，瓦斯濃度亦很容易會增高。由於工頭是大老闆的親戚，所以老李和其他工人都只好聽他的，結果，爆炸不幸發生。
新聞報道了這次的爆炸，生還者只得十二個，三十歲的修車師傅鄧強是其中之一。
原來，鄧強的修車舖距離董家山隧道口不足一公里，隧道的施工車若有小毛病，一般都由他上門維修。當天上午十時多，他奉召與十八歲的徒弟董彪一起上山修東風車，車就停在兩條隧道的中間，距隧道口三十米左右。
因為一直沒法找到毛病的所在，下午二時多，鄧強接過董彪手中的螺絲正要彎腰工作之際，突然一聲巨響，他的後腦勺不知被什麼硬物擊中，到醒來時洞口已濃煙四起，幾十米外、重四五十噸的台車更從原來的位置吹前了十幾米。
鄧強更發現董彪的腿被打壞了，旁邊的工地負責人林道俊躺在地上，更是一動不動。他將二人抱上自己的麵包車，直奔都江堰人民醫院。當晚，由於傷勢嚴重，林被轉送成都接受治療。如今，鄧強在都江堰市人民醫院的病床上輸液，其病歷上寫著：「枕部頭皮血腫」。
倖存者的心靈折磨
在意外中能撿回性命，算是幸運的一群；但對於失去了親人的在生者，這次的意外，卻是無法彌補的心痛。
「爆炸之前，隧道已經出現了塌方，我老公不想馬上開工，但值班員不同意。」李明秀的丈夫趙金是承包工程的小老闆，在爆炸意外中不幸過世。
○四年五月，他倆從老家廣元來到董家山，與另外兩個小老闆從福建大老闆手中一起承包了董家山右線隧道部分工程。
意外發生前一段時間，因巖層不好（鬆軟，易碎，很容易塌方），儘管廿四小時施工，工程進度仍然很慢，為怕耽誤，很少進隧道的趙金於是進隧道指揮施工。
十二月十八日，隧道出現塌方，隨後連續三天，塌方不絕。十二月廿一日晚，趙金和手下入隧道後發現仍存在塌方危險，故要求撤出，但大老闆派來的監工卻堅持施工，兩人發生爭吵。趙金不願施工，但又不敢得罪監工，於是帶工人坐在隧道中，一直到天亮。
開挖隊的一員老羅於天亮後進入隧道，他指當天上午，已測到瓦斯濃度過高，正在焊接鋼筋的電焊已被關掉，但工作仍然繼續。十一時，老羅和開挖隊的工友完成工作離開隧道，而吃過午飯的趙金從工棚回到隧道，兩個多小時後，爆炸發生，趙金不幸身亡。
今天的李明秀不停按動計算機，看著老公留下的賬目，淚流滿面。一直扣發工資的大老闆，早已不知所蹤，工人積了三個月的工資不知從何出。
然而，這些都不過是現實的問題，更殘酷的，是這次意外對人心的折磨。報道指當採訪的記者要離開的時候，李明秀忽然站了起來，向人查找丈夫的下落：「他到底去了哪裡？我該怎麼辦？」令人心酸。頓時失去家庭支柱的妻兒，她們將來的生活可以怎樣走下去？
承包制草菅人命
內地的安全生產事故，近年來屢見不鮮，但並非不可避免。針對弊端，進行理性思考，才能解決問題。
董家山隧道的瓦斯爆炸，說明了承包制的建築制度草菅人命，「隧道修建中出現各種險情，都是正常現象，但如果連續出現事故，那肯定就不是偶然了。」西南交通大學土木工程學院副院長、隧道專家高波指出，都汶高速公路經過的地區多為煤層區，肯定含有瓦斯，而施工前就應檢測得到。
為了降低成本，有關方面採取了投標制度，價低者得，中標的公司並沒有按安全標準打孔勘測瓦斯分布，也沒有按標準設置抽風設備，更沒有足夠的瓦斯警報系統，只是把工程轉包給包工頭，大利之下，有二判、三判，包工頭低薪聘民工鑽隧道。誰也不知道施工是跟閻王搏鬥，出了意外，包工頭和農民工找誰賠償也不知道。
到了今天，有關部門仍像消防隊一樣，到處「救火」，有論者認為事故頻發的根源在於「民不舉，官不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說到最後，意外的發生還是因為監管不足，這次已是都江堰兩年內的第三次隧道瓦斯爆炸了，隧道工程投資了的不只是金錢還有人命，事實上，隧道是為人類的便利而建，丟了人命，還有誰會欣賞這種以人命堆砌的「便民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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