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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雋
北京的戲曲是京戲，廣東的戲曲是粵劇，上海的戲曲是越劇。崑曲？崑曲是哪兒的呢？
原來亷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殘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倦，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這是湯顯祖《牡丹亭》中的一曲《皂羅袍》。聽那婉約的唱腔，典雅的詞句，瞧那細膩的動作，除了江南，中國還有哪兒有這股風味呢？是，崑曲正是太湖邊上江蘇崑山的一朵奇葩。
細膩婉轉 被稱「水磨調」
崑曲被稱作中國的百戲之祖，是各劇種中歷史最悠久的一種。文字優美，詞章典雅，人物刻畫入神，喜歡的人只覺得它能讓自己耳目生色，為此入選了中國的「世界文化遺產」。3月13日，著名崑曲演員黃小午在城市大學舉辦講座，向香港年輕人解釋「崑曲是甚麼」。
十四世紀，元末明初的變亂中，江蘇崑山出現了一種後代戲曲的雛形「崑山腔」。兩個世紀後，魏良輔對崑山腔作改革，足跡不下數十年，令崑山腔展現出細膩婉轉的深情，人稱「水磨調」。所謂「水磨」，是形容崑曲經過了極細緻的打磨，如時人製作紅木傢具，最後用草蘸水去打磨的工藝一般。從此，崑曲在聲腔上講究平上去入，特別是入聲字，出口即斷，斷出了崑曲演唱的多端變化；又講究喉舌牙齒唇，宮商角徵羽。唱到去聲字要「花一花」，兩個去聲碰在一起，其中之一要變作平聲……雖說是戲曲，和案頭的詩文講究比起來，也一點不遜色。
崑曲最注重的還不是演唱，是舞台語言——動作，追求音律感。黃小午用了一句話說，「例如上樓，舞台上沒樓，樓在你心裡，心裡有樓」。水袖一搭，拾階七步，便有了上樓和下樓的生動情景。又如「上馬」的片斷，文人上馬和武人上馬還分得有規矩，全靠一根馬鞭舞出這許多不同的姿態。
家家「收拾起」 戶戶「不提防」
明朝人梁辰魚就在魏良輔改良的「水磨調」基礎上，創作了第一部崑曲劇目《浣紗記》。此後崑曲被推向全國，十七世紀時已經風行天下，有語云：「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這「收拾起」，是「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的頭三個字，這句詞，是清朝人李玉所作《千鐘祿》的一句，講明建文帝被叔叔燕王朱棣逼下帝位，化身和尚雲遊四海時的感慨。「不提防」，是指清朝人洪升《長生殿．彈詞》的第一句：「不提防餘年值亂離」，說唐明皇與楊貴妃繾綣情愛，耽誤國事，被漁陽烽火迫離長安的辛酸。「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清代崑曲流行，怕是傳媒發達的現代社會也要羨慕的。
雖然崑曲指的是崑山出現的戲曲，但全國風行後，自然就有了地域的區別，黃小午對城市大學的同學分辨：北曲有七個音階，字多調促，風格豪邁；南曲只有五個音階，節奏寬舒，緩慢。不過，「四方歌聲皆出吳門」（古時江蘇為吳國地界），西洋音樂傳入中國前，民間學音樂竟然都從學習崑曲始。口音殊異的北方人，在這一點上真是要吃大虧了。
聽戲和看戲
崑曲的衰落和京戲的興起有關。1790年，四大徽班進京，其中的「四喜班」就是以演出崑曲為主。晚清慈禧太后非常喜歡聽京戲，大多數崑曲劇目都被轉成皮黃來表演，崑曲的風頭頓時被搶去了一大半。
黃小午是著名的崑曲演員，所以能夠扼要地指出崑曲和京戲各自的擅長。欣賞京戲，要說「聽戲」，若說「看戲」，就會被票友嘲笑是外行。為什麼？京戲講究坐唱，熟稔劇目的票友，不管它的文學性，專門品味行腔，老天津的戲院裡，只見台下都是閉目打拍子的人。有個笑話，說的是戲台下一前一後兩個票友，都在入神地聽戲打拍子，前排是個光頭，後排的拍子不知不覺就打到了他的頭上，他也沒反應過來。突然間他回頭一瞪，對後排的那位說：「剛才你打少了一拍！」京戲的韻味，可見一斑。
而觀眾看崑曲時，一面聽演員唱，一面還能看到優美動作的輔助，舞台動作中有韻律的變化，能點染曲詞的詩意美。白先勇編導的青春版《牡丹亭》，如果沒有演員曼妙的表演，只聽唱詞，美感的確會折損很多。崑曲有舞台演出上的優點，所以京戲也對它多有借鑒，京戲中的武劇全用的是崑曲的段落，如《林沖夜奔》、《扈家莊》、《挑滑車》。
此外，崑曲用曲牌體，劇本出自文人，所以曲詞典雅深奧，典故也多，有時連讀書人都不懂。這既是它的優點，也是它的缺點。京戲用板腔體，激昂，通俗，貼近大眾。而且崑曲無形中重塑造人物，劇情還在其次，演員必須中規中矩；京戲的劇情是波浪形的，允許演員賣弄，普通觀眾自然也更容易被它吸引。
崑曲和京戲曾是師徒和對手，現在卻都成了歷史長廊中靜寂的足音。他們沒有現代娛樂文化對感官的刺激，猶如案頭的一函古卷，散著古老水磨紅木傢具的悠悠色澤和裊裊陳香。「原來亷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殘垣」，有緣的人才能體會這古老，傾頹，恆久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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