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家輝
唐朝詩人張繼某日乘船在外，夜泊於姑蘇城外的封橋附近，由於心情鬱結，夜不能寐，面對江上點點漁火，寫下千古傳誦的名作《楓橋夜泊》，其中「江楓漁火對愁眠」一句，老師多解作對愁而眠，然而，愁是一種情緒，沒有實體，如何對呢？我多年來一直不解，後來讀到一篇舊文，說「愁眠」其實是山名，那就有實物可對了，全詩亦能通解。
近有朋友告訴我，新論引清人筆記指出，愁眠山本無此名，是因為《楓》詩流行後，才改稱愁眠的，類似的改名還包括點題的楓橋，本來是叫封橋的，亦因此詩而易名云云。封橋一說我亦讀過，而且覺得言之成理，但如果愁眠不是山而是愁緒，何以後人要改該山名為愁眠呢？如果說本來是寫山，只是詩人如封橋般寫錯，那樣似乎合理一些吧。
詩無達詁，不同的人讀來有不同的感受，這是千古不易之理，我曾親自見過一例：有人傳真給大師級導演一篇影評，作者旁徵博引，從歷史到心理學，再加上藝術解說、寫實手法及大導演作品的脈絡源流等，把他的一齣電影讚得天花亂墜，哪知大導演看後淡然一笑，說：「完全不是這樣一回事嘛」，嚇得我都不敢寫影評了。
中國文學作品中，應以近體詩最難解，一來因為它受體裁所限，有一定的字數、格律和平仄，所以必需把內容高度濃縮，二來就是上述說到感受的不同了。張繼一首《楓橋夜泊》只得二十八字，引起後人議論文章，何只千萬倍於此數，說起來都是北宋歐陽修點的火頭，他評此詩時寫道；「句則佳矣，其如夜半不是撞鐘時」，遂激起種種爭論。其實歐陽永叔自已也是能詩、能詞、能文的大行家，難道不知道藝術只有美醜，並無對錯，李白詩「白髮三千丈」、「黃河之水天上來」，難道又要以科學角度來分析其可能性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