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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余光中先生來港，文友李韡玲設宴招待。席間談起中國最有學問的學者、作家。當代的，我提到過去「北錢南饒」的說法。北錢，即錢鍾書；南饒，即饒宗頤。錢鍾書精通六種語言，他的《管錐篇》引經據典，所援引的經、典，都是源自原書的，所以書內所引用外國文字，有英、法、德、意、日、西（西班牙）。錢先生對這幾種文字，樣樣精通。
至於饒公，也通諳多種文字，其中甲骨文、梵文都精通。眼下錢鍾書先生已故去，饒公是華文世界碩果僅存的學問家。除饒公之外，還有現齡九十五歲的季羨林，他也精通多種外文，其中對印度古代的語言文字更精研有素。
以上三人都能博聞強記，在中國來說，真是前無古人，是否有來者，則不得而知。
談到精通多國語文的作家，我首先想到英國十七世紀的詩人文化巨匠彌爾頓。彌爾頓從小便博覽群書。他十歲開始，閱讀時間都要過了半夜後，才擁書而睡，他十五歲時翻譯的《聖經．詩篇》第一一四和一三六兩篇是他留傳下來最早的詩行。彌爾頓十六歲進入劍橋大學時，已經開始用拉丁文、意大利文和英文寫詩了。劍橋的耶穌學院的院士花園裡，至今有一棵「彌爾頓桑樹」，就是因為他當年時常坐在這棵樹下寫詩而得名的。
彌爾頓在二十歲就公開宣稱，他要寫出像荷馬那種偉大的史詩。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在劍橋獲得學士和碩士學位後，便隨父親退居到倫敦郊區科納河畔的小村子霍頓，開始了長達六年的自我進修，他研讀了希臘語、西班牙語、法語，甚至閃族語、敘利亞語和希伯萊語都已難不倒他，最終成為英國最博學的詩人。
彌爾頓去世二百年後，人們在內瑟比的檔案中發現了一本他在霍頓後期的札記，上面記錄了他當時所讀的部分書單，竟涉及八十個不同語種作家的作品，引用的希臘作家的文字十六人。這都為他後來寫出偉大史詩《失樂園》做了充分準備。
彌爾頓並不長壽，他於一六○八年十二月在英國倫敦出生，到一六七四年十一月逝世，只活了六十六年。在六十六年有限的生命裡，他卻發揮了潛力的極致，涉獵了八十種語言的讀物，其耐力、毅力、意志力在在令人吃驚。
彌爾頓從少年時期已經寫了大量詩篇，二十二歲寫了《莎士比亞碑路》。他踏入中年寫的《科瑪詩》舞劇，演出獲得極大成功，之後寫的《利瑟達斯》是一首哀婉欲絕、又體現了繁富的思想和邏輯之花的輓詩，被許為與雪萊的《阿多尼詩》、丁尼生的《悼念集》和阿諾德的《色希斯》並稱為英國「四大悼亡詩」。
彌爾頓一生多病，特別到四十二歲，他先是左眼失明，二年後連右眼也失明了，他卻堅持完成《失樂園》、《復樂園》及《力大參孫》這三部被譽為空前絕後的無韻史詩巨構。
彌爾頓一生還致力於建立英國的君主立憲制，撰文、奔走、吶喊，得罪當政者，差點命喪於專政者的絞刑架下。但是，他的一生，魂牽夢繞的是讀書和寫作。他「把書籍喻作龍種（龍的根）……神話中繁殖力強的龍齒：『當它們被撒在各處以後，就可能長出武士來。』」書籍貴為「龍種」，珍貴異常。彌爾頓慨嘆今人肆意糟蹋和踐踏了書籍中的由前人保留下來的生命，他認為：「殺害了一個人，即是殺害了一個理性動物……上帝的表象；但殺害了一本書，卻是將理性本身殺害了。」如果我們不珍惜書籍，就會「使整個的世界都將受到影響」。彌爾頓把書籍喻作「龍種」，神化之餘，又充瀰陽剛之氣，這是為甚麼他一生嗜書如命，而且涉獵之廣泛，相信後人是難望其項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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