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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智定
今日姑蘇大地,早已是一大片現代和古典相融為一體的美妙天地,由於古今相融的時空差太逼近且相互影響,已令許多慣遊蘇州古城的遊客如我輩者,總有一種古意之享受未盡善盡美之憾。我的蘇州文友程君,知我有此種想法,便很神秘地告訴我,擬開車載我去一處遊客較為稀少的古景所在去開一番眼界。
乘著程君的私家車,一出蘇州市區,過了木瀆和橫涇後,我們便沿著太湖向東山直發而去。
程君說要帶我去觀瞻的是明代大學士王鏊故居。他說,此故居保存完好並未受到塵世商情的絲毫侵染,就是他這個土生土長的蘇州人氏也頗加讚嘆。若要說起其中之因,也許一是因路遙且處東山偏僻之深處,二是王鏊故居所在之陸巷的鄉親們,本就安於平淡古樸,民風淳厚,不喜張揚,免令現代商情侵入古巷,乃避免了中外遊客紛至沓來的類似周莊般商氣已太濃的格局。
車停在陸巷前的空地後,我們便下車前行,四周很靜,沿著小河約走了五十餘步,再一個轉彎,便見一條長長窄窄的古巷出現在眼前,此巷名花翎巷,巷兩旁猶保留有三十多處明清建築物。沿此巷再轉彎,又進入另一名叫紫石街的古巷內,立時,可見三座江南罕見的磚木結構的牌樓赫然聳立於眼前,令人驚喜讚嘆。此時此刻,我的目光一下子便給拉向五百餘年前的明朝成化年間了——這三座當年明憲宗親賜的牌樓,在一里長的紫石街內分立三處,三座牌匾上各刻著「探花」、「解元」、「會元」等浮雕巨字,加上精美絕倫的拱簷和古色古香的花紋,形成了一種罕見的人文氣勢。程君說起這位王鏊前賢,引出了一大段傳說和典故,若是不熟明史,豈有如此清晰條理。我邊聽邊沉吟,感慨很深。當我們跨進了王鏊故居的惠和堂,更覺眼前古意不薄。這座佔地三千多平方米,共深五進、縱向三路並列的二樓高的明代第宅,保存之好,全部是原汁原貌。眼前的門樓、花廳、書樓、轎廳、主樓、女眷樓等,皆陳古不變,似乎積滿了歷史的塵埃,真的,參觀者們仿佛用手輕輕一抹,真可沾上一指明朝的塵土了。特別是那些精雕各種人物典故的磚木結構的門樓,雖歷五百餘年至今,觀瞻間猶顯神釆如昔,令我目不旁視,止步久久。
接著,我們踏著樓梯登上二樓,那吱吱發響的樓板聲,似乎會令人產生幻覺。當年的宰相王鏊退隱後長居故居此樓,也許便是夜夜如此登梯而走入自己臥室去的。我最欣賞的是西樓的書房,該書房的窗口竹影搖曳,那種寧謐天地,猶可想見王鏊當年讀書時的歡悅。
真的,惠和堂內上下四周的靜,是未被現代商情撩撥過的靜,是如今的人們心靈中很少能體驗到的一種詩意境界,是洗淨塵市浮躁感和商氣俗情的一種感受,也許,確可令人變得沉毅和深刻,這是一種純化了的古意、不可再造的古意。
王鏊,這位明朝中期的首輔,也許在有明一代中並不如張居正等出名,但他敢於挺身與宦官劉瑾鬥爭並保護了一大批朝中正直官吏的崇高行止,載於明史並令後人敬佩。王鏊本人更是個清官,素有「窮閣老」的稱謂,老年歸鄉後,他的門生祝允明和唐寅最了解他的境況:「公位雖高,而家則貧寒,非相知深者莫能知」。
在他故里,後人替他完好保留下來的這處故宅中,以及有關他晚年醉於讀書安於清貧淡泊的情景,也可從客堂中所掛的「六子三孫滿庭受日,一琴十鼓兩袖清風」的聯語盡觀之。
臨走前,在跨出惠和堂時,我見牆角散落著一堆碎磚片,便隨手撿起一小塊放在袋內留為此行的紀念品,這種起碼見證了五百餘年歲月的碎磚片,它本身就是「歷史工藝品」了。也許王鏊的目光,也曾落過在上面呢。
此時,我們一步步走出古巷,所見幾位衣著樸素的鄉人,正坐在街石上靜聊並向我們點頭微笑示意,而周圍仍瀰漫著清風般的靜謐。哦,我明白了,鄉人們的這種微笑,可真是古意深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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