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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中國的禪宗自五祖弘忍(六○一至六七五)以下分成南北兩宗,關係非同小可。弘忍兩個弟子—神秀與慧能—寫的那兩首偈子,是人們耳熟能詳的。神秀的觀點相當有道理:「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這就要不斷地修行,慢慢領悟佛教的真諦;而慧能則更為徹底,這個本來在廟裡舂米幹粗活的小人物竟然能將佛教的基本觀點發揮到了極致:「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四大皆空,即性見佛,既無須唸經拜佛,也不必不斷改造自己,一旦頓悟,立地成佛。於是弘忍打破常規,將衣缽傳授給他,大弟子神秀反有向隅之悲。
據敦煌本《壇經》,慧能的偈子原有兩首,與傳世的通行本略有不同—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
兩首有點重複,語句質樸,大約更近於原貌。總之,這位後起之秀同大師兄神秀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對於禪法有不同的見解,慧能反對「時時勤拂拭」那種笨辦法,認為沒有必要,因為佛性就在人心之中,本來就不著塵埃,對此只要能夠有透徹的領悟就行了。慧能所開創的南宗後來影響更大,他的辦法更加簡明易行,可以立竿見影,因此最為國人所賞愛。
神秀與慧能的偈子都從菩提樹說起,我本來以為是用了典故——佛教的創始人悉達多太子先前就是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的,這一點在近賢白化文先生的《漢化佛教參訪錄》(中華書局二○○五年九月版)一書中說得特別明白——
悉達多這時走到尼連禪河西岸一株畢缽羅樹之下,敷上刈草人送給他的吉祥草,開始打坐,並發出誓言:如不成佛(取得掌握最高真理的智慧),決不站起。據說在樹下坐了七天……悉達多得道成佛。
……此地後來被稱為菩提伽耶(意為「證成正覺處」),在今印度東北部哈爾邦加雅城南十一公里處。畢缽羅樹被特稱為菩提樹(意譯「覺樹,道樹」)。
神秀與慧能既然在弘忍大師門下多年,自然通曉這一類佛家的熟典。可是最近我有機會到湖北黃梅縣東山參訪五祖廟,才明白這裡不僅有古典,而且有今典:在這裡的廟門之外,正有一株非常古老的菩提樹!據廟史,這門口本來就有這麼一株;現在所見到的這樹是不是唐代的原物不大弄得清楚,但它也很有了一把年紀,老幹虯枝,根深葉茂。於是我忽然來了一點頓悟:當年弘忍大師講論禪法,即以眼前之物為題為喻,考察弟子,安排接班人。
東山廟裡有著濃濃的宗教學術氣氛,較之現在某些研究生院只重視上大課做論文似乎更令人神往。於是我在這株菩提樹上摘了一小枝,夾在當家法師轉贈給我的一本《梵網經菩薩戒略注》(香港宏大印刷製本公司據寶林禪寺藏版承印,二○○五年)中留作紀念。一共三片葉子,在我心目中,它們分別代表弘忍、神秀和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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