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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羅佩與他所養的猿。
——《長臂猿考》的來龍去脈
陳 玨
《長臂猿考》是高羅佩的最後之作,也可以說是一部最奇怪的漢學著作,它既不是動物學著作,也不是歷史學著作,又不是文學著作。高羅佩自己也沒有說,此書應如何歸類,只是強調。這部書搜集了中國文學與藝術中有關猿的各種描繪,希望無論是東方學家,動物學家,還是愛動物的廣大讀者都能夠參考。我認為,這其實是一部以猿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為研究半徑的文化歷史學名著,其學術開創上的意義,甚至超過了《秘戲圖考》。
長臂猿,即gibbon,是最似人類的四大靈長類動物之一,其他三種chimpanzee,gorilla和orangutang在中文中都叫猩猩——chimpanzee稱黑猩猩,gorilla稱大猩猩,而orangutang乾脆就稱做猩猩。這四大靈長類都擁有高度的智慧,能夠試直立行走,而無長尾。在牠們之中,唯長臂猿與黑猩猩能夠長期和人類在一起生活,成為朋友。這不禁使我油然想起,九十年代末還健在的美國現代心理學名家Alan Grouse,長期豢養黑猩猩做實驗,視之為子女的故事。而高羅佩氏在六十年代在東京之荷蘭的大使官邸養猿聽啼的雅趣,更是為不少人耳熟能詳,津津樂道。
會背李白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人,也許很多都認為,中國古詩中的那些長臂猿,和貓狗一樣,是全世界的人都喜歡的動物。高羅佩告訴我們,其實不然,長臂猿是主要分佈在印度、緬甸、泰國、馬來半島、印度支那的全境和包括海南島在內的中國西南部,而在十八世紀末的殖民主義之前,歐洲的圖書中對長臂猿的記錄和描寫都很少,更談不上了解和喜歡這種中國的文化中珍貴動物了。即使在深受中國文化圈影響的朝鮮和日本,人們對猿的熟悉,也僅停留在紙面,其地並無長臂猿居住。中國,只有中國,才從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到明末,發展出一種特有的猿文化。
中國文化中,「壽八百,好引其氣」的猿與「沐而冠」的猴不同,其高下雅俗的區別,為眾所知。古書中的猿,更不同於那「狀獾」、「聲似小兒啼」的猩猩和那「飲其血可以見鬼」的狒狒。牠和鶴一樣,在中國文人的心中,是一種極高潔的象徵。此風始自於中古。庾信《枯樹賦》中的「臨風亭而唳鶴,對月峽而吟猿」,即為一例。此外,葛洪《抱朴子》中載:「周穆王南征,一軍皆化。君子為猿為鶴,小人為蟲為沙」。何等神奇,何等精彩,很能夠說明問題。酈道元的《水經註》所謂:「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更是展現出文人心中的高遠境界。至於在唐人詩歌中和宋元繪畫中之猿,更千姿百態,眼花繚亂,其中的意蘊,有待認真的整理。不僅子書和詩賦而已,在虛構敘事文中也如此。野史之《吳越春秋》中的白猿和處女的劍術故事,膾炙人口。唐人傳奇文中之《補江總白猿傳》和《孫恪》,影射深遠。凡此種種,高羅佩之前,均乏人關注。
《長臂猿考》洋洋三篇,首篇研究從上古到漢代的猿文化,中篇研究從漢到唐的猿文化,下篇研究宋、元、明猿文化。此外,導言縱論動物學之猿與文化史之猿,相當淵博,而附錄探討日本長臂猿文化,觸類旁通。我們只看高羅佩在東京家中所養之猿的照片中惟妙惟肖的表情,即可見沉浸的深度,不難理解其之所以能寫出這一本奇書的原因了。(新世紀重讀高羅佩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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