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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 海
中國文化把道、儒兩家哲學的涵義——一個代表積極的人生觀,一個代表消極的人生觀——巧妙地結合起來,融成一體,並因此成就了中國人性格的兩面性。中國人天生是善於和稀泥的民族,我們有本領把矛盾的事物中和甚至轉化為相輔相成的積極因素。我們天賦就具有一半儒家精神,一半道家主義。道家的瀟灑放浪不羈,千百年來一直蘊含在我們每一首詩歌、每一幅山水畫裡,傳統上的隱士、瘋道、癲僧,成為中國士大夫崇尚的性格和精神象徵,充滿一種浪漫的宗教色彩和詩意的幻想境界。難得胡塗,成了做人處世的最高準則。表面看來以上種種頗有一種玩世不恭的人生態度,實則蘊涵著道教文化的最高智慧。然則,另一方面,大多數中國人仍積極入世,依然過著熙來攘往,為名利營營役役的日子,儒士們也只有在未得志或官場失意以後,才去潛居歸隱。在我們文化中,這兩種哲學有互通性,對立不是絕對的,在這兩種極端裡,還有許多中間的理論。而這種中間理論之大成者,則當以中庸之道為最。
中庸思想認為,人生在世必須講究溫柔敦厚,不要尖刻偏鋒,行事不偏不倚,如何在理想與現實間,取求調和,在「動」、「靜」間達到和諧均衡,進而使自己成為健康、快樂、正常的人。許多事理,端的存乎一念之間,如果自己懂得惜福感恩,善自掌握,取捨間能達觀隨緣,則善莫大焉。
中庸之道浸淫中國文化二千多年,中國人的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審美情趣,乃至風俗民情等,無不深受影響。
在中國人看來,花看半開最富情趣;酒飲微醉最有意味;甚至看女人,也要霧裡觀花,若隱若現方為美,一覽無餘,那便是淺薄而俗不可耐了。能領會女人的嫵媚而不流於粗鄙;能愛好人生而不過度沉迷俗務;能察覺塵世的成敗空虛而不作無謂的悲傷噓嘆,能超脫人生境地而不仇視人生的貧富。凡事都要恰到好處,適可而止,且要留一點餘味,處處事事盡皆介乎動作和靜止之間;介乎出世和入世之間,就連文藝創作,最高境界也是介乎「有我」和「無我」之間……不要過分刻意去改變外在環境,也不要過分壓抑自己,半盡人事,半由天命,一切都如孔子說的:「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慾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因此,人生在世最理想的狀態是凡事過半即可,即是:窮,不至窮到三餐不繼;富,亦不至富到不勞而食。書也讀讀,但不必盡求甚解;文也寫寫,不求篇篇佳作。總之,平凡最難得,中半即為福。
中庸之道的一個重要內容是「作稽中德」、「允執其中」,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叩其兩端而執其中」,但問題在於對這個「中」的度量很不好把握。孔子是反對過分拘泥的,《論語.子罕》載:「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就是說,孔子堅決杜絕四種極端的行為,即過分的臆斷與固執己見之類。而且孔子認為對「中」的把握,可以因時因地而有所不同,他將此稱作「君子而時中」。道德一旦從形而上之境界變成實用主義之後,就起碼使其價值變得庸俗與弱化而大打折扣。孔子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屢屢將中庸之道與油滑混世的「鄉願」(好好先生)區別開來,「子曰:鄉願,德之賊也」。孔子雖然力圖劃清「中庸」與「鄉願」之界限,但是「中庸」的隨時而動,與「鄉願」的見風使舵實質上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底線都是模糊。
《世說新語》裡有一故事,說是郭林宗與子許、文生同到集市上去,文生見什麼買什麼,子許則什麼都不買。有人因此問郭林宗,子許和文生哪個更賢?郭林宗答得巧妙,說:「子許少慾,文生多情。」
唐代李林甫曾請教大覺禪師:「肉當食耶?不當食耶?」大覺禪師眼皮一抬,笑咪咪答道:「食是相公的祿,不食是相公的福。」又有人問元圭大師,倘見有人殺生:「救抑是不救?」元奎大師更答得妙不可言:「救者慈悲,不救者解脫。」何其高明滑頭,是或否、對抑錯、好還是不好,往往模棱兩可,含糊不清。這種聰明哲學帶到官場自然是明哲保身,受用無窮。例如明太祖殺人,太子救人,太祖問袁凱:「朕與太子孰是孰非?」袁凱眉頭都不皺一下,朗聲答道:「陛下法之正,太子心之慈」,果真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中國人說話的玲瓏、圓滑以至任何時候都可以左右逢源,面面俱到,實在是到了爐火純青,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說起來其根由便是源自中庸之道。
綜觀今古,中庸之道好的一面並沒有得到真正的貫徹執行,就算深得儒、釋、道三教學養的士大夫們,也多半是只學得一如上述故事中的圓滑聰明,少有真正領會其精髓而努力實踐的。古尚如此,今更不必說,我們現實社會中那些一夜暴富的人,有幾個人能具「惠而不費」這樣的美德?貪贓枉法者的慾望永遠不會滿足,又哪會有「慾而不貪」的?對於「泰而不驕,威而不猛」,今天社會就更是百中無一,我們看到的更多是那些得志小人的嘴臉,裝腔作勢、外強中乾政客的猖狂。難怪當年孔子曾經慨嘆:「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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