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丁 純
有朋友去江南，正是「春來江水綠如藍」的季節，回來後讚歎，「貼心貼肺啊！」頃刻間，我聯繫到小杜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名句，也想到余光中的「小杜的江南，蘇小小的江南」，那麼熨貼、安適、靜謐的人世間的景象。
對我而言，我鍾愛鐘山的煙嵐和太湖的煙雨。煙雨的美學意象，即美在距離，美在朦朧，所謂「水中月、霧中花」，看似模糊，實際上勾起了人內心最真實的情感。蘇東坡的名詩「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原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便是循�鞳u朦朧美」的原則，生發出來的感慨。煙雨與離愁、別恨乃是近鄰，所以那年柳三變，科考失敗回家，一群歌女送別，「執手相看淚眼」的背景：暮靄沉沉楚天闊。那是黃昏時的煙雨，黃昏的煙雨，低迷、淒清、微茫，對於分別的人來說，更是撕心裂肺。
煙雨的最佳歸宿應該是煙雨江南、煙雨漓江、煙雨畫橋，都可。這些地方，有山有水，有歷史掌故，有美妙傳說，甚至有生戀死別。在江北、在東北、西北，都與煙雨這個詞不相襯。優美的畫面是精微、細緻的，而北方的景色多了幾分粗獷，即使有雨，也不是美學意義上的煙雨，而是「春雨貴如油」的實際功效吧。
因此，煙雨濛濛的景象，應該屬於南朝，屬於小杜，屬於飄�鬎伬貌漣熊𢡟C子瞻寫了另一名詩「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典型的江南的風景，「山色空濛雨亦奇」被陽光照射�鞳A這種畫面是短暫的，輕煙似夢，細雨如愁，馬上就消失了。
不知道為何，東坡的詩句對煙雨竟如此有震徹力，「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蘇軾《定風波》）
一蓑煙雨任平生，是怎樣孤獨無助的情懷呢？如此絕望、悲觀，參透了宇宙、人生。香港學者劉紹銘，取「煙雨平生」為書名，他自己說，「平生」不足觀，「煙雨」淒迷，美得可以。
與煙雨相近的詞，雲雨。雲雨在古典小說中，便成了色情的代名詞，「一番雲雨」、「雲雨過後」等等，都是遮遮掩掩的色情。而煙雨，則是純粹的美，美得連一點雜念都沒有。
而今，煙雨也是稀缺的景觀了，特別是在城市，空氣中的粉塵太多，即使下了雨，也是灰濛濛的一片，哪能成為煙雨呢。更糟糕的是，在廣州這樣的城市，乾燥的空氣，也是灰濛濛的，使人喘不過氣來，哪有什麼嵐、靄呢？嚴重的空氣污染啊。上文我朋友講的貼心貼肺的江南，是煙雨江南，空氣中沒有固體顆粒的江南。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