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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定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李延年這首歌讚美的是他的妹妹。
李延年何許人?漢武帝跟前的樂師,吹拉彈唱,無一不能,還兼詞曲創作,很得武帝賞識。武帝聽了《北方有佳人》這支歌,受了感動,連連稱「善」,心想世上真有這樣顧盼生姿的佳人?平陽公主告訴武帝,歌中唱的「佳人」不但有其人,而且就是李延年的妹妹。武帝於是下令召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絕色女子,比歌裡唱的還要好,武帝一見傾心,就娶她做了老婆。
李夫人不但漂亮,也很聰明。《漢書》裡說,自古紅顏薄命,李夫人也不例外,嫁到劉家,生了一個兒子以後,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就生病臥床。眼見夫人病情一天天惡化,武帝親臨看望。而李夫人卻把頭蒙在被子裡,不肯見武帝。在病榻邊,夫婦倆有一段對話,十分生動,不妨用白話翻譯過來:
「夫人病成這樣,已快要起不來了,把臉轉過來,當面托付你兄弟的事,豈不痛快一些?」
「婦人不修邊幅,不見君父。妾不敢以這衰敗不敬的樣子,與帝王見面。」
「夫人只要見我一面,我加賜千金,你的兄弟,我也可安排為官。」
「做不做官,由帝王定,見我不見並不重要。」
武帝執意要見,李夫人於是背轉身去,暗自抽泣而不再說話。武帝不高興地起身走了。接下來,李夫人的姐妹就責備開來:
「夫人你怎麼不讓武帝看看你,借此向他托付兄弟呢?你為甚麼對他如此怨恨呢?」
李夫人喘息著解釋說:「我之所以不見帝王,正是想可靠地把兄弟托付給他。當初我是以容貌姣好,才得以從一個微賤之人,一下子成為帝王的寵幸。而以色侍奉人,一旦失去這個優勢,他那所謂的愛也就降溫了,愛一降溫,還談得上甚麼情感呢?他所以愛戀不忘於我,關心我,就是因為我平生的容貌。今天如果讓他見到我形銷骨立,美色非復以往的樣子,必然感到害怕和討厭而唾棄我,更不可能追念我而憐憫關顧我的兄弟!」
李夫人的這一段話,真是她的肺腑之言,可圈可點。這種姐妹間的私房話,是不大容易聽到的。所以我覺得,李夫人不但是個美女,也是個聰明人。她的聰明,就在於她能準確掂量自己,明白自己的容貌在武帝(大概也只有武帝)眼裡是個「寶」,換一個人說不定看不上眼,這也是一種緣分。但是這個女人有極強的自尊心理,知道美色是她的唯一的也是重要的資本,懂得看好即收,即使病體懨懨,虛不可支,也決不肯讓武帝看出這種「燕惰」。故她死後(享年二十多歲),在武帝的心目中,她的形象依然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眷眷顧念,不能自已。她所托付的事,武帝也都一一照辦。(見《漢書·外戚傳》第六十七上)
與孟子同時代的告子說「食色性也」,美食美色人皆嚮往,是人的共性。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誰見了不喜歡?誰不想「看過來」?所以野史傳聞,漢元帝把王昭君送給呼韓邪單于,是因為王昭君不漂亮。其實昭君是很冤枉的。那時候後宮佳麗太多,不可能一個個去見面,就叫宮廷畫家毛延壽挨個兒畫像,送給漢元帝圈選。哪知毛延壽這個貪官,宮女們給他送紅包,他就給畫得漂亮一點,以便入選,不送紅包他就「惡圖之」,把你畫成個醜八怪。王昭君天生麗質,光彩照人,她就是這個原因,被毛延壽畫得歪瓜裂棗。元帝沒看上,把她送給呼韓邪單于當夫人,以「和親外交」實現「邦交」正常化。直到昭君拜見元帝,元帝這才發現昭君其實是天下難得的美人,但悔之晚矣,拿畫像一核對,發現毛延壽做了手腳,一氣之下,將毛延壽「斬立決」。為了一個美女,鬧出這麼大的事情,說明那時美色沒準也是個政治問題。
莎士比亞說:「美不過是作不得準的浮影,像耀眼的光彩很快就會銷毀。……是這樣曇花一現,永遠消失,不管你如何痛苦,如何塗脂抹粉。」(《愛的禮讚》十三)既然稍縱即逝,美色對於人們就顯得特別寶貴。有的商人把美色作為一種資源,開發利用,賺取利潤。但這是一種短期行為,美色不可能永駐,一旦「色衰」,商人就可能像武帝一樣,認為「氣數已盡」,開始掉價,不再為美人「繾綣顧念」,「辛勤鞅掌」。作為「美眉」本人,那是如何痛苦,如何塗脂抹粉也沒轍的。說來說去,還是要有一點本事,「腰纏萬貫,不如薄技在身」,容貌姣好不如德才兼備,因為畢竟不是封建時代。「美護士」、「美主持」、「美記者」……本事好才是真的好。
像李夫人那樣,藏著掖著不是辦法,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李夫人的聰明,只能對武帝生效,換一個環境,換一個時代,她非得另想法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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