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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雄
曹植在《白馬篇》裡開頭一句就是「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彷彿一道白色的閃電,令人暈眩地展現在眼前,他在詩中塑造了一位武藝高超、忠心報國的白馬英雄。
詩人用白馬配英雄,是不是因為白色象徵純潔,象徵忠誠?在詩人的眼裡,英雄如馬,不但要能戰善戰,還要忠誠、無私。正如西方童話中的白馬王子象徵姑娘理想之中的愛人,這位愛人不僅要風度瀟灑,還要對她忠誠。
李白的《君馬黃》中寫道:「君馬黃,我馬白,馬色雖不同,人心本無隔……」白居易的《悼小白馬》寫道:「能驟復能馳,翩翩白馬兒。毛寒一團雪,駿薄萬條絲……」杜甫的詩中「白馬」簡直數不過來:「白馬為鐵驪」、「青絲白馬誰家子」、「白馬東北來」、「妖氛擁白馬」、「白馬江寒樹影稀」……看來,女人們愛的是白馬上的王子,古代詩人愛的是白馬。於是,我想到孟郊四十六歲那年進士及第,心花怒放神采飛揚,迎著春風策馬奔馳於鮮花爛漫的長安道上,他騎的可是一匹白馬?
明末馮夢龍編的《情史類略》上說大文學家蘇軾也愛白馬,而且曾因一匹白馬惹出一條人命。蘇軾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臨行之前,蔣運使為他餞行,蘇軾命婢女春娘勸酒。蔣運使看上了美貌的春娘,願以一匹白馬相換。有種說法,蘇軾同意了,而春娘不同意,她既恨且辱,當場撞槐而死。這個故事在網上流傳很廣,不少人常以此作論據,痛斥蘇軾的薄倖寡義。
但這事多半不是真的。以蘇軾一貫的為人,他應該不會做出這種很不男人的事情。那時候黃州倒真有一個女子因蘇軾而死,她常常跑到他的窗下聽他誦書,她只對蘇軾傾慕不已,不肯與別人談婚論嫁,最後鬱鬱而死。
有種說法,蘇軾詞中的「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就是說的那位女子。或許有人根據此事穿鑿附會,編造了春娘自盡的事,也未可知。
除了現實中的馬,詩人還喜歡「以夢為馬」,海子在詩中寫道:「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最後我被黃昏的眾神抬入不朽的太陽。」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可以猜想海子的那匹夢想的馬應該是一匹激情燃燒的紅馬?
當代作家阿來在《一匹紅馬》詩歌中憂傷地傾訴:「我說紅馬呀/我不是你的騎手/你的騎手不在我們中間」。這種具有野性和靈光的動物淪落成任人宰割的牲口,正像現代詩人臧克家《老馬》裡所描述的一樣:「總得叫大車裝個夠/它橫豎不說一句話/背上的壓力往肉裡扣/它把頭沉重地垂下。」紅馬出現了,又孤獨地消失,它在渴望、呼喚騎手的出現,阿來卻坦誠地認為,「我們中間」沒有騎手,包含了詩人對人性中一些美好品質失落的愧疚。
三毛在《送你一匹馬》中寫道,「並不執著於擁有一匹摸得著的駿馬,那樣就也只有一匹了,這個不夠。有了真馬,落了實相,不自由,反而悵然若失。」「常常,騎著它,在無人的海邊奔馳,馬的毛色,即使在無星無月的夜裡,也能發出一種沉潛又凝煉的閃光,是一匹神駒。我有一匹黑馬,它的名字,叫做——源。」
浪漫的、非常女人的三毛居然愛的是一匹黑馬。我不由想起最近的一件事,我的一位寫詩的女友寫了一部自傳體的中篇小說,將要發表到雜誌上的時候,她不願署真名,編輯讓她取一個筆名,她鄭重其事地說出兩個字:黑馬。黑馬?黑馬?編輯念了兩遍,不禁啞然失笑。女文友將這個筆名告訴我時,我也想笑,但現在,我卻深深地理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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