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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智文
捧讀蒲松齡（1640-1715）《聊齋誌異》，讀到〈羅剎海市〉，頗有感會，教人品味再三這段荒誕旅遊。故事其實很簡單，主人公馬驥長得英俊，少負才華，棄學從商。有一次跟友人出海經商，歷風雨而至羅剎國。此地國民奉醜為美，見到馬驥，莫不視作妖怪，更被嚇得逃跑。及後馬驥憑著塗面扮張飛，且在國王前跳舞，討得國王歡心，得以官拜下大夫，最後他不甘被人知道其面目是假的，遂辭官。
後來，經村人介紹，馬驥擬赴海市經商，歷三天船程，終抵海市，東洋三世子引領馬驥赴龍宮見龍王，後他娶得龍女。馬驥思鄉心切，決意回鄉省親，離別之際，龍女與馬驥許下三年盟約。三年後，馬驥駕船來到南島，見其兒女浮在水面，孩子背面有一錦囊，是龍女的信，預言一年後馬母去世，到時她會到墳前一拜。一年後，馬母果然去世，而龍女亦履諾。然而，人神有別，馬驥始終無法和龍女長相廝守。
讀畢〈羅剎海市〉，想起阿瑟．波拉德（Arthur Pollard）在闡釋「虛構旅行」時以史衛夫特（Swift）《格利佛遊記》（Gulliver's Trave's）為例，指出「地點以及人物都能洩露作者的諷刺觀點。」以此看〈羅剎海市〉其實是適切的。蒲松齡失意科場，十九歲補博士弟子員，至七十一歲方補歲貢生，命途多舛，故《聊齋誌異》多篇亦見其對科舉制度的不滿。
〈羅剎海市〉開篇寫馬驥，「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馬驥十四歲便以才學宏名，他理當參加科舉考試，憑其才學，功名可望。然其父卻云：「數卷書，飢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藉馬父之口，否定了兩方面：一是讀書和科舉制度，昔人十年寒窗，所為功名，顯父母並光祖宗，但馬父言「數卷書，飢不可煮，寒不可衣」，認為讀書連最基本衣食所安也難以保證。二是否定「仕途」，肯定從商。父命有悖儒家思想中強調「出仕」的看法，洩露出作者對科舉酸溜溜之感。
再論，美醜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故事標舉馬驥俊朗非凡，「美丰姿。少倜儻」，他喜歡歌舞，「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短短兩行，兩度突出馬驥英俊的外表，這英俊的外表，已為大眾認許，馬驥方有「俊人」的外號。教人感到詫異的是被人普遍認定為「俊人」的馬驥，到了羅剎國迅成最醜的一個，不僅如此，作者還藉旁人見馬驥的外貌的反應而構成了十分強烈的落差。當村民首見馬驥，嚇得如鳥獸散：「見馬至，以為妖，群嘩而走。」
其實，所諷剌的不單是「以醜為美」，推遠一點，更是「顛倒是非」的炎涼世態。作者無所忌諱，更藉村民曾祖輩的口縱筆直指中國人云：「嘗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民形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中國人全都是詭異的，如此誇張之筆，十分震撼。
不如看看馬驥這個人，他與龍女的人神戀未因他回鄉而中斷，他與龍女三年之盟，龍女要求他「為妾義」，不另娶他人。馬驥守諾，馬父欲為他再婚，他斷言拒絕——「生不可」一句可見其意之堅。三年後，果與龍女再見，守義講信，由是可見。古代男性三妻四妾本等閒事，況且子嗣尤其重要，他離龍宮只知龍女「似有佳朕」，根本尚未肯定龍女有孕，之後龍女音訊杳然，倘他另結新歡，亦算合理。從這份守信可見馬驥對愛情的專一和執著。
細讀〈羅剎海市〉，可見馬驥「海市」為理想國度，而「羅剎國」刻意誇張了現實世界中不合理的事情，構成諷刺。而「現實世界」則帶出了諸般無奈，如馬母之逝、馬驥與龍女不能廝守一生，這些是現實中人要面對而不能抗拒的。蒲松齡在是篇「異史氏曰」謂：「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鬚眉以遊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痴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正好點出世態的荒謬，奉承者以非為是，這些人處處皆是，而富貴則無法強求，只能到海市蜃樓去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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