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遠山
「江湖」一詞是中國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名相,然而由於莊子的支離其言,用其言者又不便挑明《莊子》奧義,因此連重要詞典、著名學者也日用而不知這一名相為莊子獨創,遑論進窺這一無所不在的重要名相之奧義。然而莊子獨創並寓有深意的「江湖」一詞終成與「廟堂」相對的天造地設、不可移易之對詞,再次證明了無數古人深知「江湖」一詞的奧義。
支離其言的莊子,對其獨創且寓有深意的重要名相未必反覆強調,但「江湖」一詞卻分見《內七篇》中的兩篇《逍遙游》和《大宗師》。《外雜篇》中的四篇也有,足見此詞的重要性非同小可。
《逍遙游》中這樣說(篇幅所限,略其枝蔓):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廓落無所容。非不枵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攄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廓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很明顯,魏相惠施與魏惠王一起被莊子視為「昏上亂相」,因此惠施的立場是「廟堂」立場。莊子針鋒相對提出的「江湖」,則是與「廟堂」勢不兩立的確切對詞。然而「江湖」的奧義在《逍遙游》中尚未充分暗示,莊子又在《大宗師》裡再予申論:
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加點的前後兩句話都非常重要,但郭象對前者注了一大段二百餘字不著邊際的胡說八道,又把「泉涸」以下分為另一段,注曰:「與其不足而相愛,豈若有餘而相忘。夫非譽皆生於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惡,遺死生,與變化為一,曠然無不適矣,又安知堯桀之所在耶!」離莊學奧義有十萬八千里之遙。
無論百姓如何日用不知,無論郭象如何曲解稀釋,「江湖」一詞從莊子獨創之日起,直到後世普遍沿用進而泛化,始終包含與「廟堂」的天然對抗性。「相呴以濕,相濡以沫」八字卮言,指謂的上儒家仁義學說,整部《莊子》(無論《內七篇》還是《外雜篇》)都是對儒家仁義學說的猛烈批判。因此「相呴以濕,相濡以沫」八字,是莊子對儒家仁義學說的隱晦貶詞,然而在郭象其及追隨者的曲解下,竟成了為儒學貼金的褒詞。
由於郭象其及追隨者的曲解,沒有一位莊學家正確讀解加點的前後兩句重要卮言。也沒有一位莊學家注意到:「魚相與處於陸」之「陸」是奧義之眼。「陸」是「江湖」的形式對詞,也是「江湖」的確切對詞「廟堂」的同義詞。所以沒有人知道,莊子問的是:為甚麼要把自由遨遊的魚兒,從天道廣闊的江湖中捕捉上來,扔在「人道」的陸地上?為甚麼要把造化大道所賜的天賦自由,用悖道文化予以剝奪?
莊子進而指控的是:提倡仁義的人,正是把魚兒從江湖中捕捉上來扔在陸地上的人,是侵奪民眾天賦自由之後,又把生而自由的民眾置於專制統治之下的人。他們是背叛真君(道)、僭稱「天子」的假君,是竊取名器的大盜。假君、大盜及其幫兇提倡的假仁假義,是愚民欺世的謬說,這種謬說有何價值可言?(莊學卮言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