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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 與
中國的志怪傳統到了宋代,有三樣事情值得介紹一下。第一是北宋太平興國年間編輯成的《太平廣記》,共五百卷,廣泛收錄了自漢至宋初一千年間的野史、筆記、傳記、小說等作品,可稱得上包羅萬象。由此,很多散佚了的志怪作品得以保存下來。第二,南宋洪邁的《夷堅志》是中國最大部頭的志怪小說集,現存二千七百多篇故事(據說原來有六千餘篇)。第三是話本體的志怪小說。所謂話本,狹義地說是說話人講故事的底稿。說話是屬於民間的口頭文學。宋代的志怪話本故事有《西山一窟鬼》、《碾玉觀音》、《定山三怪》、《陳巡檢梅嶺失妻記》等等。說話人鼓動如簧之舌,繪影繪聲地將故事娓娓道來,而觀眾則聚精會神地聽講,此情此景今日我們仍然能夠想像得到。
《西山一窟鬼》是一個頗為可怕的鬼故事,故事講一位教書先生吳洪通過黃婆的介紹與李樂娘結婚。王七三是吳洪的舊相識,他們偶然相遇,於是到酒家吃酒。因耽誤了時間,時近黃昏又逢大雨,在路途中,於墓園裡他們遇著了鬼魂。最後,吳洪發現自己的妻子和從嫁的婢女均是墓園裡的鬼魅。原來那位黃婆已死了五個多月、那位幫忙說親的陳乾娘已死了年餘。吳洪所見所遇全是鬼魂。我相信這個故事從說書人嘴裡說出來就更具驚嚇效果。
我們跳過元明兩代不談,直接講中國志怪小說的集大成者《聊齋誌異》。蒲松齡一生困頓失意,絕望於科場。仕途的潦倒卻換來他在文學史上不朽的成就。正正是由於他的孤憤和辛酸,他對現實社會的黑暗就看得更加真切和深刻,他把自己的理想和對現實的不滿寄託於狐鬼故事裡。這正是他之所以超越其他志怪小說作家的原因。他不是為了志怪而志怪,他借狐鬼故事來抒發自己心中的鬱結和悲憤。蒲松齡寫道:「新聞總入狐鬼史,斗酒難消磊塊愁。」這不就是他的創作動機嗎?
蒲松齡筆下創造了許多生動的女性形象,當中我認為寫得最可愛、最純真的人物是嬰寧。嬰寧乃人與狐結合所生,孩提時狐母被逐、繼而父親病逝,自幼由已死去的姑母(秦媼)照顧長大。她性格天真爛漫、單純可愛,給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笑聲。作品中有一非常有趣的情節反映她那不解人事的、純潔天真的心靈。王子服收藏著嬰寧所掉棄的梅花。嬰寧表示很不理解,梅花有甚麼了不起?她謂待梅花開時,就能送給他一大捆。王子服見她不明白,就直接說我愛的不是梅花,而是那拈花人。嬰寧不明白愛花和愛人有甚麼區別?王子服沒有辦法,於是便乾脆地說:愛人之愛是夫妻同寢。嬰寧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慣與人同睡。嬰寧並將此語告訴秦媼,王子服尷尬得無地自容。人稱嬰寧為沒心沒肺,與其說她沒心肝,不如說她純真無邪。嬰寧為狐所生,為鬼母所養,沒有沾染任何世俗的觀念。與人類的虛偽、狡詐和貪婪相比,高下不辯自明。蒲公之筆堪稱一絕。
蒲松齡稍後有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紀昀對《聊齋誌異》頗有微詞,他認為不應以傳奇之筆來寫志怪,所以他模擬魏晉志怪作《閱微草堂筆記》。他的《閱微草堂筆記》分五部分,在他官務閒暇時陸續寫成,前後約共十年。他的作品很流行,往往一集故事剛脫稿,未及修改便被書商刻印出版。紀昀很著重作品的「風教」和「勸懲」的說教功用。雖然他的作品影響很大,但在文學史上始終沒有及得上《聊齋誌異》的地位。(中國志怪傳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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