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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陸濤
公元835年,33歲的杜牧離開揚州,由淮安節度使牛僧儒帳下的掌書記遷侍御使。在杜牧心中,揚州是他的繁華地,溫柔鄉。杜牧離開揚州時曾做《贈別》詩二首。其一:「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其二:「多情卻似總無情,惟覺樽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兩詩寫得纏綿悱惻情濃意厚,全是寫給他的紅塵知己的,一時竟在揚州的花街柳巷傳為絕響。
有唐一朝,詩文俱佳又精通軍事、政治之道的,杜牧算得上一個。只可惜他滿腹經綸一身才華卻不被賞識,終其一生也未能受到重用。其實杜牧不被賞識也是情理中事。杜牧的爺爺曾為三朝宰相,杜牧是典型的「公子哥兒」。偏這「公子哥兒」又恃才傲物狂放不羈,整日呼朋喚友遊山玩水,夜夜醉臥花叢樂此不疲。我想,即使沒有朝廷的朋黨之爭,人家要用他也得有所保留。當年杜牧憑借一篇《阿房宮賦》而被點中第五名進士時,考官們就曾對他的不拘小節多有非議。他到揚州淮安府做事,大小也是個政府官員了,可他依然故我。「供職之外,惟以宴遊為事」(杜牧語)。他每晚外出,總有二三十名換了便衣的兵士跟在身後。杜牧頗得意,以為是在保護他。離別揚州時,牛僧儒為他設宴送行,告誡他說:「以你的才氣,一定還會取得更高的職位。但我經常擔憂,怕你因迷戀風情而不能控制自己。」杜牧跟人家打哈哈:「幸虧我還能經常檢點自己,不至於讓你為我擔心。」牛僧儒笑了笑,當著杜牧的面打開一個小書箱。杜牧取出裡面的東西一看,竟然全是那些跟在身後的士兵寫的密報,上面詳細記錄著杜牧每晚風流狂浪的宗宗節節。
不過現在看來,還多虧有了那些聲色犬馬的切身體驗,才有了杜牧那一生都揮之不去的「揚州情結」,也才有了詩人對揚州濃情似酒的人文關懷。「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是杜牧寫給時任淮南節度判官韓綽的詩,字裡行間滲透著對揚州的深切眷念之情。我一直以為揚州的自然風光遠不敵人文印象,其源蓋出於杜牧這首絕句。的確,揚州除瘦西湖差可一遊外,其它怕再難有引發人們遊興的風物。倒是杜詩中提供的一些似乎有些曖昧的信息,讓人不由得會生出無盡的遐思。說實話,我去揚州,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親眼一睹那輪二十四橋明月,親耳聆聽橋上玉人那柔腸百結淺吟低回的簫聲。儘管我早就知道,杜詩所云「二十四橋」,可能只是個虛指;不知何處教吹簫的「玉人」,也不過是虛化於杜牧心中的一個魅影而已。
其實,古代揚州的繁榮,一直是和「娼妓」密不可分的,這大概正是杜牧之類文人雅士喜歡揚州的主要緣故。試想,皓月當空,水波微興,三兩友人相約,擁了美女盪舟湖上,腹中花彫穿腸,耳畔絲竹悠悠,不由人不大發詩興。「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駿馬宜閒出,千金好舊遊。」 美景美酒美色,可能葬送了一個政治家軍事家的前程,卻成就了晚唐文學一道奇異的風景。「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有人說,杜牧這首《遣懷》是對自己那一段揚州生活的愧悔。真如是,這「愧悔」是不是太張揚了點,反倒讓人隱隱感覺到了一種對揚州的別樣激賞。後人寫揚州時就曾寫道:「三生杜牧曾遊處,前度劉郎再到年。慚愧旗亭歌板好,美人猶唱三百篇。」清鄭燮曾詩云「蒼茫一晌揚州夢」,于鄴寫過一篇散記《揚州夢記》,元雜劇大家喬吉更寫過一部雜劇《揚州夢》,內容就是當年杜牧冶遊揚州的風流韻事。一句「二十四橋明月夜」,引起了多少人的考證、論爭;一句「十年一覺揚州夢」,又啟發了後世文學家們源源不絕的創作靈感。杜牧的揚州就以這樣一種特殊的影像,在人們心中復活著,靈動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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