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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抱石《竹林七賢》（局部）
顧 農
《中國文人非正常死亡實錄》圖文版第一輯，《實錄》涉及「非正常死亡」者十六人，他們是：屈原、韓非、李斯、賈誼、司馬遷、班固、蔡邕、嵇康、謝靈運、王勃、顏真卿、李後主、李贄、金聖歎、龔自珍、王國維。
說這本《實錄》是可讀之作。閒話比較少，「實錄」比較多，又增加了若干圖片，大有左圖右史的意思。但是書中有些敘述似與常見的史料頗有異，令人不免有些疑惑。試略舉二例如下：
其一，「嵇康的外甥袁孝，也擅長彈琴，多次要求舅父將《廣陵散》傳授給他，嵇康一直沒有答應。」（《嵇康之死》，第77頁）此說不知何據。《世說新語·雅量》云：
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可知請求嵇康傳授《廣陵散》的人乃是袁孝尼，而非袁孝（估計這裡有印刷中的誤奪）；此人與嵇康有什麼親戚關係，沒有看到過什麼材料，只知道他與阮籍也頗有交往，見於《世說新語·文學》「魏朝封晉文王為公」條。
再查史傳，又可知袁孝尼名准，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乃曹魏名臣袁渙之子，《三國誌．魏書．袁渙傳》注引《袁氏世紀》云：「渙有四子：侃、禹、奧、准……准字孝尼，忠信公正，不恥下問，唯恐人之不勝己。以世事多險，故常恬退而不敢求進。著書十萬餘言，論治世之務，為《易》、《周官》、《詩》傳，及論《五經》滯義、聖人之微言，以傳於世。」又《晉書．袁瑰傳》追溯其從祖袁准，略謂「准字孝尼，以儒學知名，注《喪服經》。官至給事中。」
袁氏《喪服經注》今尚有遺文可見（《通典》卷九十），他又有《正論》、《正書》等著作，其殘存之文均見於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全晉文》之卷五十四、五十五。
其二，「當時最大的兩股勢力是劉裕集團和劉毅集團。撫軍將軍劉毅為了擴充勢力，不僅重用謝混，而且還邀請心高氣傲的謝靈運進入他的軍幕。謝靈運自然願意參加祖父嫡系軍官的集團。並且，劉毅『頗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歸之』，也符合謝靈運的興趣。但是，正如寧遠將軍分析的那樣，『連百萬之眾，攻必取，戰必克，毅以此服公（指劉裕）；至於涉獵傳記，一談一詠，自體以為雄豪，以是縉紳白面之士輻湊歸之，恐終不為公下。』」（《謝靈運之死》，第91頁）
按，這一段話問題更大，因為史書所載的情形恰恰相反。劉毅並非謝玄「嫡系軍官」；倒是劉裕出身於北府兵，乃劉牢之部下的得力干將，算得是謝家老兵。陳寅恪先生說：「謝玄所組織的以彭城劉牢之為首的『北府兵』，主要是楚人。北府兵集團亦可名之為京口楚子集團。彭城劉裕出身於北府集團……劉裕易晉為宋，依恃的仍是京口楚子集團。」（《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第一七八∼一七九頁，黃山書社一九八七年版）。當初世族比較看好劉毅，無非是因為他出身比較高（《晉書》本傳云：「劉毅字希樂，彭城沛人也。曾祖距，廣陵相，叔父鎮，左光祿大夫。毅少有大志，不修家人產業，仕為州從事，桓弘以為中兵參軍屬。」），比較有文化，所以才有像寧遠將軍胡藩所說的那種情形；而劉裕行伍出身，相形見絀，難得保守主義的世族之心了。高級貴族謝靈運入宋以後處處不順，最後死於非命，大的背景在此。《實錄》中上述分析，與當時的局勢恐難和諧相處。
將古代的文史用比較通俗的筆墨介紹給廣大讀者，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但實在很不容易做，非得事先有從容研究的餘裕不可，又非得把握住適當的分寸不可。否則，儘管可以很快成書，甚至暴得大名，卻未必經得起推敲，弄不好反容易形成對讀者的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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