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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9月6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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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青山之戀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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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范寬《谿山行旅圖》(局部)

陳 雄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由於他的稱頌,泰山成為天下名山,不光是歷代帝王都將泰山為封禪之地,將泰山和天上的北斗星並稱「泰斗」,還引得無數文人都想登到山頂,領略一下「小天下」的滋味,杜甫就發過宏願,「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不過他的氣魄比孔子小了許多,由「小天下」降到「小眾山」。

 當然,這更符合真實的情況。 依孔子周遊列國的豐富閱歷,泰山算是其高無比的山嶽了,但泰山最高峰只有1524米,比起珠穆朗瑪峰最新的測量數據8844.43米來,只能算是小山見大山,泰山不過是佔了地理位置優勢,因為它的周圍都是小山丘,相形之下,就顯得「鶴立雞群」了。

 杜甫後來還真登上了泰山之巔,在日觀峰看日出,可能是期望過高產生失落,並未再為泰山寫詩。

 在這之後,韓愈登上比泰山更高的華山之巔(華山最高峰1997米),不過也未寫詩,他的表現,被流傳成一個著名笑話。

 馮夢龍的《笑史》收錄了這個笑話。說韓愈登上華山之頂,遊到幽深險峻之處,心跳目眩,回望來路,居然沒有膽子再走下去。絕望之餘,這位幾十歲的大丈夫在山頂放聲大哭,寫遺書與親人訣別。後來還是華陰縣令千方百計來接他,他才得以下來。

 在我印象裡,韓愈是有膽氣的,元和十四年,唐憲宗迎佛骨入大內,他敢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上表力諫,以致觸犯龍顏,要不是名相裴度等友人的求情,他就被定了死罪。所以說,痛哭華山這事可信度有多少,實在值得懷疑。但後來因此嘲笑韓愈的人不少。華山的蒼龍嶺至今還有個「韓退之投書處」,真是一段笑話成就了一個景點。

 台灣作家柏楊在他的《中國人史綱》一書中講山川那一章,也專門提到此事,他在文中語氣不無揶揄,交待了地方官員弄韓愈下山的細節,說是以酒將他灌醉,然後再派人吊他下山的。

 假如真有這「會當凌絕頂,一覽腿發抖」的事,也許只能說明韓愈患有「恐高症」,大概他覺得從山上摔死,很不值得吧。只是感情表現豐富了些。英雄面對屠刀誓不低頭,然而生命寶貴,安全第一,在一座名山面前「貪生怕死」,也並不算怎樣丟人。

 「凌絕頂」就真的征服了山嗎?孔子也好,杜甫也罷,雖已在歷史長河中激起絢麗的浪花,但作為肉體的生命終究如電光石火逝去,而泰山仍然巍峨屹立,正是「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看來,山不僅是一種空間意象,同時暗含時間的張力,「踏遍青山人未老」的豪情,終究敵不過鐵定的自然規律。山就像一位穩重、長壽的智者,無言然而德厚,讓人心生敬仰。

 「人」在「山」旁便是仙。這個「仙」字的造字法,似乎大可玩味。

 在古人心中,「仙」都是在山的常客嗎?或者說,人傍山而居,逍遙似神仙?

 晉代衢州人王質入山砍柴,看到山上有兩位神仙對弈,不知不覺中,自己斧柯爛盡。這是影響最大的山中有「仙」的傳說,現在各地有爛柯的遺跡不只是衢州,總共竟有十餘處之多。

 至於詩意地山居,一直以來,都是凡俗之人的奢念。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賈島的《尋隱者不遇》裡的隱者,如仙人一樣的縹緲和灑脫,我猜想這隱者並不是真有其人,倒像賈島自己,厭倦了滾滾世間的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於是虛擬了一段與童子的對話,也算是「身在紅塵,心在青山」的一種吧。

 那麼既然征服不了山,也大可不必妄自菲薄,何不坐下來與他交朋友?

 像李白獨坐敬亭山,把青山作為知己,與之深情對視,「相看兩不厭」;像辛棄疾與青山眉目傳情:「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這種平起平坐,不卑不亢的姿態,雖然不乏文人的自作多情,但真正的山人合一,正是這種境界。

 很喜歡元朝宋方壺的《中呂·山坡羊·道情》中那句「青山相待,白雲相愛」。後來在金庸的小說《射鵰英雄傳》裡,看作者為了表現黃蓉的聰明伶俐,寫她面對「漁樵耕讀」中的樵子,唱的正是這首《山坡羊》來答他:青山相待,白雲相愛。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野花開,管甚誰家興廢誰成敗?陋巷單瓢亦樂哉。貧,氣不改!達,志不改!

 後來有人戲稱這是「宋代才女唱元曲」,金庸寫書時可能尚未想到這一點,但也說明他對這首曲子太喜歡了,「青山相待,白雲相愛」,視富貴如浮雲隱居青山不求功名的灑脫,何等令人嚮往!

 青山不僅可以當朋友,還可以當書來讀。

 清代文人葛慶增有詩云:「書是青山常亂疊,燈為紅豆總相思。」

 書是青山,這個比喻非常絕妙。

 反過來說,青山其實一本書。

 走進一座青山,就是打開一本好書,崎嶇的山路是跌宕的文思,巧奪天工的奇石宛如字字珠璣,遊山像讀書,既有「山重水復疑無路」的困惑,又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

 登不同的山,就是讀不同的書。即使是登一座山,也會「橫看成嶺側成峰」,就像同一個人各個年齡段讀一本書,滋味不盡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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