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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演義》之「轅門射戟」插圖
徐公持
在中國古代「四大小說」中，《三國演義》是惟一一部歷史小說。對於「歷史小說」，向來有不同的理解。我認為，歷史小說所寫的主要人物應當是歷史上實有其人，基本故事情節也應當符合歷史實際；但是不排斥在某些局部情節和故事細節上，以及在次要人物身上，作必要的改編甚至虛構。總之，歷史小說具有歷史與小說兩者的某些特點，而它的根本性質是取材於歷史的小說。《三國志》是部史書，《三國演義》則是部歷史小說，二者性質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三國演義》中的主要人物情節，基本取材自《三國志》以及裴松之的《三國志》注。像曹操、劉備、孫權，還有董卓、袁紹、呂布、荀彧、夏侯淳、張遼、司馬懿、諸葛亮、關羽、張飛、周瑜、魯肅、陸遜等人，本來就是歷史人物。小說中所寫大的事件脈絡，比如漢末開始軍閥戰亂，然後形成魏蜀吳三國紛爭，最後晉代魏，蜀吳相繼滅亡，西晉統一全國；還有像官渡之戰，赤壁之戰，漢中之戰，合肥之戰，荊州之戰，彝陵之戰，六出岐山等大的戰役，都是歷史實有之事。小說中寫的某些較小情節，如寫得有聲有色的劉備「三顧茅廬」事等，亦非虛構而成，而且劉備確實去了三次，連劉備說的「如魚得水」的話，也是《三國志》裴注中明確記載了的。另外如「張翼德大鬧長阪橋」，是小說第四十二回中著力描寫的一節，精彩動人，膾炙人口。但亦非純粹的虛擬，其本事只在《蜀志》張飛本傳中：
「……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於當陽之長阪。先主聞曹公卒至，棄妻子走，使飛將二十騎拒後。飛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敵皆無敢近者，故遂得免。」
不過《三國演義》畢竟是小說，所以切莫因為它不少地方切合著歷史實際，就將它誤認為是歷史書。我這樣說，包含了兩層意思。首先是不要以歷史書的標準來要求「歷史小說」，那樣來要求《三國演義》，它肯定是經受不住檢驗的，因為它在許多地方並不完全「忠實於」歷史，比如書中所寫「王司徒巧使連環計，董太師大鬧鳳儀亭」、「諸葛亮智算華容，關雲長義釋曹操」、「曹阿瞞割鬚棄袍」、「諸葛亮草船借箭」、「孔明三氣周公瑾」之類寫得很熱鬧很好看的場面，在歷史上是找不到依據的，那「連環計」中的主角「貂蟬」，後來被有些人奉為「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人物，其實在歷史上是影子都沒有的，這些都只是小說作者的誇張和虛構描寫；對此前人早就說過，《三國演義》是「七分實事，三分虛構」。其次，也是更加重要的是，如果只是將這部書看成歷史書，那你就看不到它的真正價值了。《三國演義》的真正價值，不在於歷史價值，而在於其文學價值。《三國演義》的歷史價值肯定不如歷史書《三國志》；但是《三國志》的文學價值，可就無法與《三國演義》相比了。同樣寫曹操、劉備、諸葛亮等人物，小說運用了多種文學手段，包括適當的誇張和虛構，將他們描寫得性格既豐滿且生動，感染力很強。這種「感染力」，才是小說特有的優點。我們就看小說裡是如何描寫「長阪坡」一段情節的：
……喊聲未絕，曹操身邊夏侯傑，驚得肝膽碎裂，撞倒於馬下。操便回馬而走，於是諸軍眾將一齊往西奔逃，正是黃口孺子，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難聽虎豹之吼。一時棄槍落盔者，不計其數，人如潮湧，馬似山崩，自相踐踏。後人有詩讚之曰：「長阪橋頭殺氣生，橫槍立馬眼圓睜。一聲好似轟雷震，獨退曹家百萬兵。」卻說曹操懼張飛之威，驟馬望西而走，冠簪盡落，披髮奔逃，張遼、許褚趕上，扯住轡環，曹操倉皇失措。……
與上舉《三國志》中的相關文字對照，即可知道小說基本情節並無虛構，但在細節描寫上卻下了很大功夫。張飛只大喝三聲，那曹操身邊部將就「驚得肝膽碎裂，撞倒於馬下」，曹操本人「冠簪盡落，披髮奔逃」。部下將領竟如此不中用，被對方喝死；一代雄傑本人也如此「倉皇失措」，風度盡失；還有「黃口孺子，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難聽虎豹之吼」等形容語句，將張飛精神上的優勢及曹軍聞風喪膽的醜態，都凸現到極致。這些小說家筆下的誇張描寫，當然有些違背事理，但從文學眼光看，這段文字確實有氣勢，有激情，痛快淋漓，是好文字，讀後令人難忘。比較之下，《三國志》的文字就平淡得多。在此小說的精彩和「魅力」展現無遺！
總之，若沒有《三國演義》以及相關說唱藝術數百年來在民眾中的廣泛流傳，那麼可以斷定，曹操、諸葛亮、關羽、張飛等等歷史人物，是不可能在中國如此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這便是小說的優勢，文學的勝利。 （之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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