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陳寅恪是「讀書種子」,其窮經歲月,此書記載甚詳。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少年時閱金庸、梁羽生、百劍堂主的《三劍樓隨筆》,愛不釋手。書中各篇,若干若干年後猶記得。日前為某報評點《豬八戒遊香港》,內有「黑燈舞廳」的描述,即想起梁羽生那篇〈閒話怪聯〉來。梁羽生說,1950年代,香港報紙副刊頗興對對子,有用一句古詩來對香港時勢的。其中有聯:
白日放歌須縱酒
黑燈跳舞好揩油
其妙其絕,讀之不禁拍案!
陳寅恪曾為清華大學國文科擬入學試題,其一為對對子,題云:「孫行者」。我也是從梁羽生此文才知道。在多個文人聚會場合,每提出要人對之,迄無人得對。
梁羽生說,有一個學生對以當時名滿天下的「胡適之」,「一時膾炙人口」。近日閱王子舟的《陳寅恪讀書生涯》,對以「胡適之」的非一人,而是兩人。一是後來做了北大教授的周祖謨,另一是成了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的張政烺。但亦有對以南北朝時的大數學家祖沖之的。梁羽生說,論字面的工整,此對最佳,以「祖」對「孫」,「沖」對「行」,「之」對「者」,簡直是天造地設的妙對。
那麼,在陳寅恪的心目中,哪個是答案?翻查陳著《金明館叢稿二編》〈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卻是「胡適之」。對子是一九三二年夏天起的,一九六五年,陳寅恪為這篇文章作了個〈附記〉,說:
「對子之題為〈孫行者〉,因蘇東坡詩有『前生恐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韓盧』為犬名,……『行』與『退』皆步履進退之動詞,『者』與『之』俱為虛字。東坡此聯可稱極中國對仗之能事。」
有此靈感,陳寅恪才起了〈孫行者〉這題。「寅恪所以以『孫行者』為對子之題者,實欲應試者以『胡適之』對『孫行者』。蓋猢猻乃猿猴,而『行者』與『適之』意義音韻皆可相對。」這番話,未知「對聯高手」梁羽生先生以為然否?
「孫行者」一出,不少「頑固派」皆非議。陳寅恪隨即寫了這封書函。劉叔雅者,時為清華大學中文系代系主任劉文典也。他慕陳寅恪之名,故囑他代擬試題。陳寅恪解釋為何搬「對子」出來,理由有四:一、對子可以測驗應試者,能否分別虛實字及其應用。二、對子可以測驗應試者,能否分別平仄聲。三、對子可以測驗讀書之多少及語藏之貧富。四、對子可以測驗思想條理。其理充足,風波頓息。也可見陳寅恪非冬烘之輩。
王子舟書載,胡適也耳聞此事。一日與客談起,有人提出以「毛子水」這個人名來對一個地名,胡適即答以「野人山」,場面頓逸興遄飛,樂趣無窮。王書說,陳寅恪也曾為防空洞擬一聯,上為「見機而作」,下為「入土為安」。真妙絕人寰也,也隱含了在日寇時期中國人民的血淚斑斑。今時今日,這種文人雅興,已如孫行者一個跟斗,翻到西天去了。誰還「識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