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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紅樓夢》寫到第八十一回,亦即一般認為是續書者接手的頭一回,情節有一重大進展,就是寶玉「奉嚴詞兩番入家塾」,又要去跟七老八十的賈代儒老夫子讀儒家經書,學八股文章了。賈政對夫人說:「如今儒大太爺(賈代儒)雖學問也只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不至於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閒著總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家塾中讀書去罷了。」寶玉不得已,只好二進宮。
因為已經荒廢了幾年,賈代儒老師要求寶玉先行溫習往日所念之書,規定他每天的功課是:上午理書,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就是把溫習過的書講出來聽,以便先生了解他掌握得如何。到第八十二回《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癡魂驚惡夢》的後半,寶玉講書,代儒老夫子指定他講《論語.子罕》的「後生可畏」章。這一章原文只有幾句話: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矣。」
寶玉奉命先講「節旨」,又串講字句道:
這章書是聖人勉勵後生,教他及時努力,不要弄到老大無成。先將「可畏」二字激發後生的志氣,後把「不足畏」三字警惕後生的將來。
聖人說,人生少時,心思才力,樣樣聰明能幹,實在是可怕的,那裡料的定他後來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歲,又到了五十歲,既不能夠發達,這種人,雖是他後生時像個有用的,到了那個時候,這一輩子就沒有人怕他了。
賈代儒評議說:「你方才節旨講的倒清楚,只是句子裡有些孩子氣。『無聞』二字,不是不能發達做官的話。『聞』是實在自己能夠明理見道,就不做官也是有聞了;不然,古聖賢有遁世不見知的,豈不是不做官的人?難道也是『無聞』麼?『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與『焉知』的『知』字對針,不是『怕』的字眼。要從這裡看出,方能入細。」
今天看起來,老師實在不大高明,寶玉對《論語》的理解,儘管有些「孩子氣」,倒是好的。「無聞」相當於現在說的毫無知名度。在古代要「發達」就得做官,做了官就有知名度,寶玉的理解是有根據的。當然用其他辦法也可能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就傳統而言,立德、立功、立言均可取得知名度以至於不朽。把「聞」字理解為「自己能夠明理見道」,於是「遁世不見知的」所謂「古聖賢」也算有「聞」,恐怕倒是代儒老夫子杜撰的曲說。
關於引出代儒老夫子之訂正的「聞」字,我們還可以看看清儒的訓釋。劉寶楠《論語正義》卷十云:「無聞,謂無善聞於人也。無聞由於無藝,藝謂所學之業也。……學至有聞,早則定於四十以前,遲則定於五十以前,斷不定於五十以後。」劉寶楠是清儒,所以強調學問,但他解釋有聞無聞,分明還是從知名度的角度立論。僅僅自己以為「能夠明理見道」,則遠不足以為有聞也。
至於那個「畏」字,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解釋「後生可畏」章云:「孔子言後生年富力強,足以積學而有待,其勢可畏,安知其將來不如我之今日乎?然或不能自勉,至於老而無聞,則不足畏矣。」 寶玉講「節旨」,正從這裡來。他前一天晚上開夜車「理書」,理得很可以。
所以當寶玉講「後生可畏」章的「節旨」時,中間打了一個頓,小說寫道:
寶玉把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說:「這章書是聖人勉勵後生,教他及時努力,不要弄到——」說到這裡,抬頭向代儒一看,代儒覺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說。講書是沒有什麼避諱的。《禮記》上說『臨文不諱』。只管說,『不要弄到』什麼?」寶玉道:「不要弄到老大無成……」
這實在是一段妙文。用傳統的眼光來看,像賈代儒這樣的老塾師,不免要歸入「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矣」之列,所以懂事的寶玉不願意當面說「老大無成」這些話;而代儒到底老於世故,強調「臨文不諱」,到後面又就「聞」字另加發揮,言外之意說,像他這樣「自己能夠明理見道」的儒者,也已經要算得是「有聞」的了。看來他老先生不但「學問中平」(這是賈政的客氣話,實際是說他不大行),而且頗有些精神勝利法,同勝任教育工作不免很有些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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