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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七賢圖
崔瑞萍
逢小雨天,走在細雨如煙的石子路上,看路旁的眾竹蒼翠欲滴,半枯的草間有不知名的花淡淡地開著零落的幾枝,便忽然覺得心中安靜極了。「久在樊籠裡」的現代人,只有漫步在雨中的竹林,方肯徹悟自己「復得返自然」的心境。在古人,這原是最平常、最愜意的境界。
孟浩然因了愛那露滴的竹音,在《夏日南亭懷辛大》中感懷故人:「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他不知道,深愛這種境界的原非他一人。早先便有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甘於過自己「花藥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橫床,濁酒半壺。黃唐莫逮,慨獨在余。」的逍遙生活。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陽,讀佛習禪之餘,詩人最喜歡的也還是「日晚愛行深竹裡,月明多在小橋頭。」王維經「安史之亂」,飽受折節受辱之苦後,隱居藍田之竹裡館,每每「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清靜宜人的竹林中,詩人仰望月空,每一顆星彷彿都是自己的影子——在擁擠的星河中,是那麼的孤獨。
竹之於女子,在孤獨之外,更多了幾分淒清。傳說中的娥皇女英千里迢迢追來南蠻之地時,定料不到等來的竟然是夫君舜帝的戰死蒼梧。李白《遠別離》寫道:「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點點淚滴,灑在竹枝上,也灑在從古到今追思不已的愛情故事裡。而秋雨中的竹聲蕭瑟,更讓易傷易感的少女悲愴不已。猶如春草初發的林黛玉,孤單寂寞地住在瀟湘館裡,聽著暗夜中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著窗欞:「羅衾不耐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連宵脈脈復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想著自己淒涼的身世和渺茫的未來,自然不免「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
作為愛情見證的竹,則再不是感懷傷逝之物。李白《長干行》歌詠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青梅竹馬、兒童嬉戲中的愛情,是人間最單純的快樂。
竹,歷來就是文人墨客的愛物。蘇軾講「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這也許是至今將竹視為名士風度的最高標識了。清代「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以畫竹著稱。《丁亥燼遺錄》稱:「古代畫墨竹稱文與可為聖……繼起者惟鄭板橋」。憂慮於百姓疾苦的他,欣賞竹的「未出土時先有節,縱凌雲處也無心。」做人志在「老老蒼蒼竹一竿,長年風雨不知寒。好叫真節青雲去,任爾時人仰面看。」偶爾,也寫我喜歡的這類詩:「疏疏密密復亭亭,小院幽篁一片青。最是晚風籐榻上,滿身涼露一天星」。
初讀老杜的「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時,驚詫於竟然有不愛竹的人。後來讀書漸多,又看到他的《寄題江外草堂》:「我生性放誕,難欲逃自然。嗜酒愛風竹,卜居必林泉」,方才釋然。轉念想來,天下悠悠之口,百味各嗜。不喜歡竹又有何不可,我卻平白為竹擔心什麼呢?世間庸人自擾的可笑,原俯仰皆是。
清雅的竹,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自有獨特的地位。所謂「松、竹、梅」歲寒三友,「梅、蘭、竹、菊」四君子,構成了中國園林的特色。盆景中列有十八學士:有淡麗文靜的觀音竹、飄逸颯爽的佛肚竹,情韻幽怨的湘妃竹等,也為人們的生活平添許多雅趣。
有人說,竹子是生長在中國人血液裡的一種植物。今日的城裡人,高廈深居中早與竹疏遠了。性愛遊山玩水的我,假如遇到知心好友,我還是會熱心地邀他們到家鄉玩:在風和日麗的時節,和我一道去已重返幽綠的汾河二庫划竹筏,有當地的好友可以奏一曲《鷓鴣飛》助興,再飲一杯淡黃中略帶碧綠的美酒「竹葉青」,定可以讓你一洗塵埃與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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