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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靜晶
星期六的黃昏，爸爸媽媽督促著十歲的兒子，趕快把衣服穿好。早已打扮整齊的父母，準備把獨生子帶到鄰居家裡。看到他們手中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若非那一家三口是金髮碧眼的洋人，定會以為這是大年初一的拜年活動。
大街上，仍下著雪。還有個多星期，聖誕的喜慶將會讓這個美國小鎮，再度活躍起來。然而帶著兒子造訪鄰人的洋夫婦，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像是哭喪似的，拖著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鄰舍的台階。
這一幕，是十多年前到美國探親時，耳聞目睹的一幕。猶記得我應門後，三位不速之客劈頭的第一句話：「對不起」「我們是非常、非常的對不起」。洋人跑到中國人家庭，加上連番的道歉，實在令人一籌莫展。
究竟是什麼回事？洋媽媽叫兒子親口將原委道出。那小子將左手攤開……手持的是一顆小燈泡。
如此勞師動眾，原來是那孩子，從咱們家親戚的前院，偷走了一顆聖誕裝飾燈泡！
芝麻小事一樁，不足掛齒！小小的燈泡，可以是鳥啄去的、狗啣走的，又或是松鼠給弄丟的，沒有人會花時間追究。在冰天雪地中舉家登門道歉，還送禮賠罪，這又何必？
那孩子的頭，低得不能再低，他長相怎樣，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但那兩大一小的整體形象，卻如一副圖畫般，依然歷歷在目。這圖畫在最近一星期，變得更為鮮亮浮凸。
家中雙十年華的印傭，竟作家賊，兼且是人贓並獲，無容抵賴。猶疑著，該是送官查辦還是息事寧人，外僱介紹所的代理人建議，將她偷竊之事，告知其遠方的家長。
這不失為好主意，若然其父母能主持公道，嚴正將那女孩教訓一頓，就以解僱作為懲罰，把她送回家長身邊，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誰料她的父母，竟處處袒護女兒，弦外之意，甚至是認為僱主小題大做、麻木不仁。有了兩老撐腰，那小賊居然變得理直氣壯，幾乎要反客為主，控訴「大地主逼害貧民」！
父母既吝嗇家教，只有將她送到法院，讓法官調教！
洋人一家的圖畫，因此而變得清晰；而洋爸媽那句「我們是非常、非常的對不起」中的「我們」，更像聖誕燈飾般，閃動著光芒。「我們」一詞，用意深長，所為的是讓孩子感受到，他一人犯錯，由雙親與之共同承擔。一切的恥辱，全家人一起面對。孩子必須要知道，父母永不會因為他做錯而離棄他，無論他所犯即使是滔天大罪，父母依舊會站在他身旁支持，同時也一起承受羞恥。洋夫婦的家教，養育出來的，將會是知廉識恥的君子，而印傭的父母，則教育出卑鄙的懦夫。
雪地上只有一面之緣的洋孩子，如今他也有廿歲吧，恰恰跟那已成階下囚的印傭，年紀相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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