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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靜晶
恩同父母、再生父母、衣食父母……再而是父母官、醫者父母心，一句到底，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一切對於感恩的歌頌，用「父母」來比喻，皆錯不了！
然而，父母之恩，是生之恩，是養之恩，還是教之恩？況且，父母的「恩」，又不等於父母之「情」。
恩與情，兩者有別，施恩不一定要有情。父母給予孩子生理上的生命，究竟是屬於何者，難以說清。固然有部分父母是經過詳細策劃籌謀，才毅然決定傳宗接代，將孩子帶到世上；更多的人，只不過因為滿足男女間一時的慾望，而製造了新生命。
若不過是一場「意外」，那父母對子女有甚麼限度的恩情，就很有疑問。創造生命機會的翻雲覆雨，才是莫大的恩人，甚至連考究父與母之間有沒有情的成分，亦再無必要！要是問句父母，是因為情而媾合，還是希望對下一代施恩而孕育孩子，肯定會迎來兩記耳光！
大堆牢騷，是受了女作家平路近作《張愛玲的《童言無忌》》一文的影響。她引述了張愛玲在其散文《童言無忌》中，對母親的失望和感嘆，從而指出在張氏筆下的《傾城之戀》，女主角流蘇母親的「原型」，就與張氏之母，乃同樣的自私自利。
平路女士的文章結尾，是她個人的感想：「我也油然悟到：母愛有它的限度，並不包括我不值得、或者我逸出常軌的時刻。另一天，我簡直傷心地發現：母親對我，跟她對其他人無甚差異，都是精算過報酬率的謹慎投資。」這語調，灰得有如香火燃燒過後的殘餘！世間絕不是非黑即白，而有極多的灰色空間。
懷胎十月的母愛，尚且有令人質疑的灰色地帶，那麼相對地付出更少的父親，即使保留，但有更大片的灰色，可就見怪不怪！
女作家白薇(1894-1987)在給她父親的信中說：「你處處退讓，一向讓母親逞能，聽她操縱一切，她做錯了，你也不扭轉過來。這對嗎？把女兒做人情，亂七八糟斷送女兒的前途，一個個全都投進苦海去，你全不管，也不心痛。你全沒有責任嗎？」
謝冰瑩(1906-2000)也在《一個女兵的自傳》中交待了母親的「原型」：「我五歲被『指腹為婚』……參加北伐回來，家裡就逼我結婚。我反對這門親事，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他……媽媽個性強，她一點也不通融，說我若不從她就死……爸爸說，為了媽媽你犧牲一下吧！」
還有數之不盡，強悍卻並不保衛女兒的母親，非但不保衛，更將那本該對外的槍嘴，擱在女兒的脖子上；若女兒仍是硬著脖子，就反轉頭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威脅要生要死！
而父親，則是個懦弱的幫兇！當人們一窩蜂地、爭先恐後地唱詠父母的必然偉大，卻同時又明白幸福絕不是必然，這是人們隱惡揚善，還是他們仍然相信「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又還是，成功的女人背後，必然有個自私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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