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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瑞萍
亂世中的愛情自然有不同和平時期的動人之處。在幾多人感歎「記得西樓凝醉眼,昔年風物似而今,只無人與共登臨」的東晉時期,大半的江山都已經是家國舊夢,只會對江而泣的士子們固守江南一隅,無不把生活的重心轉移到小小的家庭歡樂中來。烽火硝煙劫餘的愛情,有人沉淪於往事不能再提的悲哀,也有人遊戲於人生即是一場機智的玩笑的快樂之中——既然生命中有如此之多的意外之苦,何不去刻意幽默自己篤定的幸福?
東晉初年的政治舞台上,出現了一位風雲人物——溫嶠。他早年在「八王之亂」後追隨被後人感歎為「可憐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的姨丈劉琨轉戰山西,劉琨死後又在東晉王朝中為平定王敦、蘇峻、祖約等人的叛亂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不過這位橫行當世的英雄人物,卻有著砥礪大節而不拘細行的個性,頗富人生情趣。他有一次和人賭錢輸了很多,就在賭船中大喊好友庾亮救他。庾亮送錢來,他方才脫身。這樣的事前後發生了四次。他還經常口出髒話,庾亮幫他遮掩說:「太真終日無鄙言」。不過這樣的行為卻恰恰是當時風行的名士風範。那位因「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出名的周顗周伯仁,也曾因與親友言戲穢雜無檢被人譏笑。周顗對此頗不以為然,說道:「吾若萬里長江,何能不千里一曲!」在婚姻多不能自主的東晉,溫嶠也為自己的愛情奏出了獨獨千里一曲的傳世絕唱。
《世說新語》記載,溫嶠有一位姑母劉氏,家值亂離散。惟有一女,甚有姿慧。姑母囑托當時已經喪妻多時的溫嶠代為尋覓一門好親家。豈不知此時的溫嶠對美麗的堂妹早有了「多情誰似南山月?特地暮雲開」的心思,他問姑母:「佳婿難得,但如嶠比,云何?」現在好女婿難找啊,找個像我這樣的如何?姑母歎息道:「喪敗之餘,乞粗存活,便足慰吾餘年,何敢希汝比?」意思是,這戰亂年代人命危賤,能粗草生活就足以讓我很安慰了,哪裡還敢妄想找到像你一樣的人啊!過了數日,溫嶠便來向姑母報告喜訊說,已經找到一門好親事,對方出身門第粗可,現在也身居高官顯宦,一點不比他差。還帶來玉鏡台一枚做聘禮——其實這玉鏡台是溫嶠做劉越石長史時北征劉聰所得。姑母不知就裡,自然大喜過望。等到結婚當日,這位「甚有姿慧」、也許已從中悟出奧妙,識破天機的堂妹大膽地自己揭開遮面的紗扇,一看見新郎的真面目便「撫掌大笑」,並說:「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一個真率可愛又聰慧過人的年輕女孩躍然眼前。
不過可惜的是,正如李賀《中元作》中所歎惋的:「絳節飄颻宮國來,中元朝拜上清回。羊權須得金條脫,溫嶠終虛玉鏡台。」平蘇峻、祖約亂後的那次漫長歸程,最終成了溫嶠的不歸路。當時都傳說牛渚磯下有靈異,路過的溫嶠突發奇想,令人點燃犀角照水,果然看到了許多前所未見的怪物。到了晚上,溫嶠便夢到有人問他:「與君幽明相隔,何故照我?」接著便被那人擊中一顆原本就有病的牙,第二天醒來牙痛不止,只好拔了兩顆牙,結果導致中風不治,到武昌後不久就去世了。在他短短的四十二歲中,特立獨行的奇思妙想帶來了幸福,也帶來了生命的結束。
忽然想到這牛渚磯確是一處奇異的所在,那些舉世無雙、縱肆不羈的快樂傳奇都終結在這裡—傳說詩仙李白也是在此處捉月落水而亡。賀鑄《晚泊東采石磯》為此感歎:「謝衛將軍憐苦吟,袁臨汝郎遭賞音。風流人物豈如昨,形勝江關留與今。控鯉直思凌浩渺,然犀何暇照幽深。莫招捉月翰林老,屈曲塵間猶陸沉。」小說家衛斯理在《犀照》中則更異想天開:「是不是他的醉眼,在突然之間,看到了水中『奇形怪狀』的怪物,欲探究一竟,所以跳進水中去了?還是水中的怪物把他拉下水去的?」
這原是和幸福並無關聯的「瘋話」,卻總是令人不由去夢想、去追求那些奇奇怪怪的因緣聚合。緣,妙不可言——正所謂拈花而笑暗自心會,不大能與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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