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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鮮見坊間。這部也難尋了。 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看了黃裳評述明末散文大家張岱，即時找出《陶庵夢憶》重溫，愈覺此人文筆之精之妙。讀到《揚州瘦馬》時，禁不住拍案叫絕！
「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了？』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繫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
不厭其詳做了文抄公，無他，好讓讀者一觀張岱描述之佳。簡潔明快，他將揚州的人肉市場寫活了，引人入勝。整部《陶庵夢憶》，記錄了晚明社會的生活，真實而又生動。張岱素描幾筆，閒閒幾句，景象立呈，的是高手。
世間多知《陶庵夢憶》，鮮聞張岱另一書《夜航船》。這部直到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我才在內地書肆購獲，並非甚麼線裝古本，而是四川文藝出版社、冉雲飛的校點本，並附錄了《陶庵夢憶》和《西湖夢尋》二書。厚厚一大冊，張岱的散文絕作，悉在其中。
以前得聞《夜航船》，已覺詫異。焉何這部百科全書式的書，要取名《夜航船》？讀了張岱的《序》，那才恍然。
「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拳足而寢。僧人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台滅明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
其典原來如此！張岱說：「余所記載，皆眼前極膚淺之事，吾輩聊且記取，但勿使僧人伸腳可已矣。」
《夜航船》在張岱的著作中，別具一格。內容包羅萬有，凡二十卷，從天文地理到經史百家，從三教九流到神仙鬼怪，從政治人事到典章沿革，共四千餘條目。有些雖屬常識，如「五嶽」、「三墳五典」、「竹林七賢」、「八仙」等等；但亦有艱深鮮為人知的，如「神燈」在哪？「青田核」是甚麼？
這些都是張岱博覽群書，信筆寫下來的札記，其豐富之處，亦是一辭書也。張岱說，一些村夫俗子，只記其名，能說得出數十個，便是博學的才子。但其實，只得其名耳，而亦每每錯之。如夜航船中的士子，口沫橫飛。僧人先而畏懾，一試出其腹中無真才實學，即時笑而伸腳了。熟讀《夜航船》諸章，侃侃而說，答辯無礙，聽者齊齊拳足，正是張岱的期望。
《夜航船》確是一奇書。當然，與《陶庵夢憶》的絕妙文字，相差遠甚。但分屬兩書類，怎能比擬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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