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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草 草
只為了無法忘懷一本小說中土耳其的奇異風情,2004年的1月張信剛追蹤此書的作者來到了積雪覆蓋的伊斯坦布爾。在「哈吉巴巴」餐館中的一封傳真,促成了兩人一次難忘的會面。
樞密院酒店(Divan Hotel)中,他們從細密畫談到伊斯蘭歷史,從十六世紀的土耳其聊到現今伊斯蘭社會的前景。
回港後,對這段「奇遇」念念不忘的張信剛親自撰文,將這次旅程形容為「一段心靈之旅」,並誠意邀請這位作者作客香港城市大學,給學生們講述創作歷程。
那本促成這次相約的小說,就是《我的名字叫紅》;那位傳奇的作者,就是不久前剛剛摘取諾貝爾文學獎的奧汗.帕慕克(Orhan Pamuk)。
這天,在香港城市大學寬敞明亮的校長辦公室中,張信剛接受了本報記者專訪。在記者的殷殷期待中,他說起自己對伊斯蘭文化的喜愛,以及那次與帕穆克會面時的難忘情景。
時空的感覺剎那間似乎發生了錯位。這裡是2004年的樞密院酒店,我們看著被玻璃隔開的皚皚白雪享受著室內的溫暖,一段「心靈之旅」開始了……
最受爭議的作者
說起帕穆克,似乎總離不開「爭議」二字。作為一名伊斯蘭世界體制內的作者,他的言論屢屢觸及現今世界最敏感的話題,關於伊斯蘭主義,關於土耳其的過去與現在,關於人權和民主。
在張信剛看來,其實就算是在土耳其內部,對帕穆克的看法也有著矛盾與分歧,而這和土耳其現實中的矛盾狀態是緊密相關的。
「現今的土耳其有三種人。一種是凱末爾的信徒,他們宗教性不強,認為國家應該走世俗化道路。另一種是伊斯蘭主義者,希望將土耳其社會恢復到奧斯曼帝國時,以伊斯蘭作為國教的狀態。第三種人是親西方的知識分子,覺得政府和軍隊雖然是世俗主義者,但所作所為卻往往踐踏人權。」
現今的土耳其社會,在這三種不同力量的博弈中經歷著進退兩難的掙扎,整個社會「微妙地擺動著」,既有著西方化與世俗化的渴望,又有著復歸傳統伊斯蘭主義的躊躇。
在帕穆克的作品中,我們常常能夠感受到一種由「雙重身份」所帶來的分裂感和模糊感。面對碰撞與矛盾而產生的猶豫不決與不調和,似有若無地訴說著土耳其獨特的現實感覺。
正如張信剛所言,帕穆克並未站在國家或民族的對立面,他只是訴說著一些反思。「帕穆克大致是傾向於上述的第三種人,他的文章有時亦批評政府、法院和軍隊,對現今土耳其內政的不夠民主和缺乏人權也常有發言。」於是,有人批評他總是暴露土耳其過去或現在的弱點,以此諂媚於西方;有人則批評他背離了傳統的伊斯蘭教義,「忘了本」。這位飽受爭議的作家,確實樹敵不少。
與帕穆克一起吃飯時,張信剛自然也提及了這些反對的聲音,但帕穆克顯然對此毫不在乎。「他實在有著過人的才氣和文人的傲氣,對別人的批評並不在乎。他十分堅持自己的看法,我行我素。對於反對的聲音,他的反應是:很多人不喜歡我,這也沒甚麼所謂。」張信剛回憶著。
然而儘管如此堅持自我,帕穆克並非孤芳自賞之人,他的和善和健談同樣給張信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個如此具有爭議性的作家,已經足夠令人矚目。但對於張信剛而言,帕穆克的成就首先來自於其文學的造詣。
當大家都將注意力放在帕穆克的言論,並紛紛猜測諾貝爾獎的授予與國際政治之間的微妙關係時,張信剛提醒我們,帕穆克的文學成就不容抹殺:「對於文學,我是一個外行,但我深深被他的作品吸引,甚至為此追到了土耳其。」
說到帕穆克作品中的迷人之處,張信剛神采飛揚,形容帕穆克的作品「沒有一本書像它那樣故事複雜,難以讀懂。」
描述帕氏的風格,張信剛將它比作巴洛克音樂中的「賦格」(Fugue)─兩個不同的旋律穿插在一起,聽起來很悅耳和諧,仔細聽才能發現其中原來蘊含不同的旋律在各自表述。「帕穆克的書都有這樣的特點,如同《Snow》中,他將真與假穿插在一起,一下真一下假,真中又有著假在上演。不留神的讀者真會不知道他在說甚麼。」
最大風格是「帕穆克」
而帕穆克的想像力之豐富、思維能力之高同樣讓張信剛折服。《我的名字叫紅》一書中,作者不斷變換視角,讓書中的每一個物件「張口訴說故事」。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栩栩如生地表現每一個主體的心理活動,就連一個金幣也有了自己難言的心事。「我從來沒有看過一部作品那麼長的篇幅都用第一人稱說話。」張信剛興奮地說:「在他的書中一個金幣也能說話,苦惱於人們在自己身上留下齒痕。我時常驚奇,他怎麼能連金幣的心情都了解呢?起碼在我想像中,金幣似乎真的就是那樣想的。」
除了出色的想像力,張信剛認為,帕穆克還擁有高超的文字表達能力,能夠「用很好的字眼來表達清晰的圖像。小說中不但有『畫』,還有意念在流動。」如此出色的作品讓張信剛入迷,「真的很好,不然我也不會瘋狂到在下雪的春節和妻子跑到土耳其去。」他笑著說。
有人說,帕穆克作品的風格,在於其濃郁的土耳其民族特色。關於這一點,張信剛卻持保留態度:「我不敢說土耳其的真正民族特色是甚麼。在我看過的四本帕穆克的作品中,各有不同的風格,但最大的風格是『帕穆克』,而不是土耳其。」
2004年,帕穆克應張信剛之約來到香港。伊斯坦布爾和香港之間,因為兩人的兩次相約而有了某種微妙的呼應。
很少離開歐洲的帕穆克對香港好奇不已,除了必到的書店,他還專程去看香港的殖民地建築,並在荷李活道的商店中,對一些五六十年代的舊玩具愛不釋手。
如同張信剛將自己難忘的土耳其之旅寫入了文章中,不知香港是否也會出現在帕穆克的下一本著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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