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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培
在我的心目中,寫鄉愁寫得最好的詩人有兩位,一個是古代的李清照,一個是今天的余光中。
宋欽宗靖康二年(西元一一二七年),女真族建立的金國攻陷了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省開封市),北宋政權覆亡。一代才女李清照遭逢國破家亡、喪夫別鄉的人生悲劇,她的後半生在江南顛沛流離,寫下了許多與鄉愁有關的詩詞。《聲聲慢》是其名篇之一,起首三句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用七組疊字構成,堪稱大膽的藝術創造,李清照南渡後的鄉愁總是和國憂聯繫在一起,家國淪陷之悲在她的心靈上烙下了永不能磨滅的傷痕。女詩人深深地體會到國破家亡之恨與背井離鄉之哀,因此她後來詩詞的境界遠遠超出了她早期以寫「閨情」為主要內容的作品。女詩人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無限痛楚抑鬱之情從她的心中噴湧而出,千百年來感動了無數的讀者。她早年也寫愁,但那只是個人之愁,暫時的生離之愁,而她南渡後寫的愁,則是個人遭遇與家國興亡交織在一起的愁,是永恆的死別之愁。因此,在《武陵春》一詞中女詩人感嘆:「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這愁也就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在那首寫於晚年的名作《永遇樂》中,女詩人無限深情地回憶昔日汴京元宵佳節的盛況,對比今日的淒苦落寞:「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拈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汴京是她度過整個快樂的少女時光、經歷新婚燕爾與丈夫猜書品茗摩玩舒卷幸福生活的故都啊,彼情彼景,刻骨銘心,一種縈繞心底而又無可言說的家與國的雙重惆悵流露於詞中,讀之熱淚潸潸。
李清照的詞被稱為「婉約派」代表,而她詩的風格卻迥然不同,她的詩作直抒胸臆,力透紙背,詩中的鄉愁與國憂熔鑄為一體,煥發出奪目的愛國主義光彩。比如《烏江》:「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比如《詠史》:「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比如《題八詠樓》:「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城十四州。」又比如《上樞密韓肖冑詩》:「嫠家父祖生齊魯,位下名高人比數。當時稷下縱談時,猶記人揮汗成雨。子孫南渡今幾年,飄零遂與流人伍。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又比如《佚句》:「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汴水寒。」李清照的詩與詞以不同的風格寫鄉愁,使鄉愁這一題材的詩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藝術成就。
今天的台灣詩人余光中寫鄉愁的詩也很多,如《鄉愁四韻》、《民歌》等,但其最著名的當數那首《鄉愁》了。二○○四年溫家寶總理訪問美國時還引用了余光中的《鄉愁》。《鄉愁》一詩中用了四個看似尋常的比喻:郵票、船票、墳墓、海峽,卻在讀者的心頭激起了萬丈巨瀾。那鄉愁很重,那鄉愁的滋味灼痛了每一個遊子的心。「後來呵/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生離死別的此種鄉愁只有在夢中才能相圓。《鄉愁》的最後一節將全詩推向了情感的頂峰:「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余光中寫出了台灣同胞對大陸故鄉的懷戀,台灣和祖國大陸同源共祖同文共俗,海峽兩岸同屬於一個中國,對於台灣同胞思鄉情感的汪洋大海來說,台灣海峽只能是「淺淺的一灣」了。詩中的鄉愁與國家的統一、民族的命運緊密聯繫在一起,而這種聯繫是情之所至自然噴發出來的,沒有人工斧鑿之痕,展現了詩人傑出的藝術才華。
我喜愛李清照和余光中寫鄉愁的詩,讀他們兩人的詩句,像喝了窖藏多年的釅酒,不由得就醉了。那醉酒的滋味就是鄉愁的滋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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